夜是四更的夜。 雨停了,风也停了,只有滴水声,从洞顶的岩缝渗下来,滴在地上,滴在石头上,滴在人的心上。一滴,一滴,像钟摆,像心跳,像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偶尔闪起一点火星,又很快熄灭,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呼吸。 肖乐坐在沈棠身边,握着她的手。 手很凉。 比之前更凉。 凉得像冰,像雪,像所有失去温度的东西。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羽毛,轻得像随时会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淤血。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身体在发烫——那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 很严重。 再不救治,就来不及了。 “沈棠,”肖乐轻声说,“再坚持一下。天就快亮了。天亮了,我们就走。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一定会治好你的。” 沈棠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昏迷中流的泪。 她在做梦。 梦到什么? 也许是江南的茶馆,也许是肖乐的笑,也许是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 但梦,终究是梦。 总会醒的。 或者……永远不醒。 慕容疏月坐在另一边,看着沈棠,又看看肖乐。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有些事,注定要发生。 有些人,注定要离开。 就像花会谢,就像月会缺,就像人……会死。 这是天道,是命数,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东西。 山洞的另一边,那两个“商人”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们是真睡,还是假睡? 不知道。 也不重要。 因为现在,肖乐的眼里,只有沈棠。 只有这个为了救他,腿被压断;为了等他,一直在坚持;为了他,付出了一切的姑娘。 他欠她太多。 多到一辈子也还不清。 所以,她不能死。 她死了,他怎么办?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棠,”他又说,“你还记得吗?在赌坊,第一次见面。你女扮男装,帮我解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真特别。” 沈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听。 “后来,在客栈,你送我护身符。说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你。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真善良。” 手指又动了一下。 “再后来,在破庙,你被陈家兄弟绑着,脸上有伤,眼里有泪,但看到我来了,还是笑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真坚强。” 肖乐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说你想开茶馆。我说好,我陪你去。你说你想过平静的生活。我说好,我陪你过。你说你不想死在这里。我说好,我不会让你死。” 他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兑现承诺?怎么带你去江南?怎么开茶馆?怎么……怎么过平静的生活?” 沈棠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然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顺着脸颊,滴在干草上。 像最后的告别。 肖乐的心,猛地一痛。 像被刀捅了,捅得很深,很深。 “沈棠……”他的声音在颤抖,“别……别走……” 沈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像在挣扎,像在努力呼吸。 但空气,好像越来越稀薄。 她的脸,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紫。 她的手,紧紧抓住肖乐的手,抓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她睁开眼睛。 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亮得像她第一次在赌坊里,按着骰盅时的眼睛。 她看着肖乐,看着他那张布满血丝、满是担忧的脸,笑了。 笑得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肖……乐……”她的声音很轻,很弱,但很清晰。 “我在。”肖乐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唇。 “别……难过……” “我不难过。”肖乐说,“你也不会死。” “江……南……” “江南,我们去。茶馆,我们开。平静的生活,我们过。” “好……”沈棠又笑了,“那我……等你……”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手,也慢慢松开。 呼吸,停了。 胸口,不再起伏。 世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洞外的风声,能听见……死亡的声音。 肖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死死盯着沈棠的脸,盯着她那安详的、带着笑的、却再也没有生气的脸。 他不相信。 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 不相信那个活泼的、爱笑的、总在赌坊里帮他解围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不相信那个说想开茶馆、想和他过平静生活的姑娘,就这么……走了。 “沈棠……”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沈棠……”他又唤。 还是没有回应。 “沈棠!!!” 他嘶声大喊,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像受伤的野兽的哀嚎。 慕容疏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那两个“商人”被惊醒了。 他们坐起身,看着这边,眼神复杂。 高个子叹了口气:“节哀。” 矮个子没说话,只是摇头。 肖乐没理他们。 他只是跪在那里,抱着沈棠渐渐冰冷的身体,像一尊雕塑,像一座坟墓,像……一个疯子。 天,渐渐亮了。 晨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沈棠的脸上,照出她苍白的、安详的、永恒的脸。 很美。 像睡着了。 但永远不会醒了。 慕容疏月走过来,跪在肖乐身边,轻声说:“让她……入土为安吧。” 肖乐没动。 “肖乐,”慕容疏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沈姑娘已经走了。你这样抱着她,她也回不来了。让她……好好走吧。” 肖乐还是没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棠的脸,像要把她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 永远不忘。 永远不丢。 永远……不放手。 “肖乐!”慕容疏月抓住他的肩膀,“你醒醒!沈姑娘已经死了!你再这样,她会走得不安心的!” 肖乐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慕容疏月。 眼睛很红,布满血丝,但没有泪。 泪,已经流干了。 “她不会不安心的。”他说,“因为我会陪着她。” “什么?”慕容疏月一愣。 “我答应过她,”肖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要带她去江南,要和她开茶馆,要和她过平静的生活。现在她走了,我就带着她的骨灰去。走到哪,带到哪。直到……我也死。” 慕容疏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你这是何苦……” “不苦。”肖乐摇头,“这是承诺。” 他轻轻放下沈棠,站起身,走到洞外。 外面,天已经大亮。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肖乐觉得很冷。 冷得像冬天,冷得像死亡。 他找了一块空地,开始挖坑。 用手挖。 没有工具,就用手。 指甲翻开了,流血了,但他不在意。 继续挖。 慕容疏月想帮他,但他摇头。 “让我一个人来。” 他挖了很久,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然后,他走回山洞,抱起沈棠,走到坑边。 小心地,把她放进去。 像放下一件珍宝。 然后,他跪在坑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棠,”他说,“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江南,开茶馆,过平静的生活。”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护身符——绣着梅花的荷包,放在她手心。 “这个,你留着。就像我在你身边。” 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 很慢,很轻。 像在埋葬自己的心。 土,渐渐盖住了沈棠的脸,盖住了她的身体,盖住了她的一切。 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堆。 像一座小山,像一座坟墓,像……一个誓言。 肖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慕容疏月。 “我要去找江云澈。”他说。 “什么?”慕容疏月一愣,“你不是说……” “我改变主意了。”肖乐的声音很冷,“沈棠的死,他也有责任。如果不是他背叛,我们不会被困在这里。如果不是被困在这里,沈棠不会受伤。如果不是受伤,她不会死。” “可是……” “没有可是。”肖乐打断她,“我要杀了他。为沈棠报仇。”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但这次,不是仇恨的火焰。 是决心的火焰。 是誓言的火焰。 是……复仇的火焰。 慕容疏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 “死不了。”慕容疏月说,“而且,沈姑娘也是我的朋友。她的仇,我也有份。” 肖乐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谢谢。” 他转身,看向那两个“商人”。 “你们,”他说,“是锦衣卫的人吧?” 高个子和矮个子脸色一变。 “不用否认。”肖乐说,“你们的伪装很烂。商人不会在睡觉时还保持警戒姿势,不会在听到噩耗时眼神冷漠,不会……在看到死人时无动于衷。”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苦笑。 “肖少侠好眼力。”高个子说,“没错,我们是锦衣卫。魏忠大人死后,我们奉命追踪江云澈,顺便……监视你。” “江云澈在哪?”肖乐问。 “不知道。”高个子摇头,“但有人看见他往西去了,好像……是要去找真正的宝藏。” “真正的宝藏?”肖乐皱眉,“不是被埋了吗?” “那是假的。”高个子说,“柳长青的宝藏,分了三处。一处是罪证,一处是金银,一处是……最重要的东西。江云澈拿到的藏宝图,标的是第三处。” 肖乐的心,猛地一跳。 原来,还有第三处。 原来,江云澈还没有得到所有。 原来……游戏还没结束。 “告诉我,”他说,“第三处在哪?” 高个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祁连山深处,一个叫‘忘川谷’的地方。但那里很危险,据说……有去无回。” 肖乐点头:“好。我去。” 他转身,朝山洞外走去。 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也看不见沈棠了。 她死了。 永远死了。 但她的仇,还在。 她的愿望,还在。 她的一切,都还在他心里。 所以,他要走下去。 走到忘川谷,找到江云澈,杀了他。 然后……带着沈棠的骨灰,去江南。 开茶馆。 过平静的生活。 就像他答应她的那样。 一步一步。 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