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阴的。 厚重的乌云从西北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太阳,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所有的光。风起来了,呼啸着穿过山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死人的汗。 要下雨了。 肖乐抬起头,看着天,眉头紧皱。 这不是个好兆头。 沈棠的伤,不能再淋雨了。 必须找个地方避雨。 “前面有个山洞。”慕容疏月指着不远处,“我们先去那里躲躲。” 肖乐点头。 加快脚步。 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三个人。洞里很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可能是猎人,可能是采药人,也可能是……逃难的人。 肖乐小心地把沈棠放在干草上,检查她的伤口。 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依然微弱。 像一支快要熄灭的蜡烛。 “必须尽快找大夫。”慕容疏月说,“但外面要下雨了,路会更难走。” 肖乐沉默。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 风更大了,云更厚了。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打在石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幕连成一片,天地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看来,”肖乐说,“我们得在这里过夜了。” 慕容疏月没说话。 她走到沈棠身边,坐下,用自己还算完好的左手,轻轻握住沈棠的手。 “沈姑娘,”她轻声说,“坚持住。我们会救你的。” 沈棠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 肖乐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干粮——硬得像石头的饼,掰成小块,喂给沈棠。沈棠没有意识,喂不进去。他只好用水化开,一点一点滴进她嘴里。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慕容疏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但依然温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外表冷酷,内心却比谁都柔软。 他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可以为爱人劈山开路。 他也可以为仇恨迷失,但最终,总能找回自己。 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太少了。 也太容易受伤。 “肖乐,”她忽然说,“等沈姑娘好了,你们真的要去江南开茶馆吗?” 肖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水:“嗯。” “不再回江湖了?” “不回了。” “可江湖不会放过你。”慕容疏月说,“你杀了崔鼎,杀了魏忠,得罪了锦衣卫,得罪了公正堂,得罪了黄河帮。现在江云澈又把所有脏水都泼在你身上——江湖上都在传,是你和江云澈合谋,私吞了宝藏,然后你杀人灭口。” 肖乐的眼神一冷:“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但他们会来找你。”慕容疏月说,“江湖上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落井下石。你现在重伤,沈姑娘昏迷,我……我也废了一半。如果有人找上门来,我们挡不住。” 肖乐沉默。 他知道,慕容疏月说得对。 江湖,从来就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地方。 就像一张网,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你说,”他问,“怎么办?” “我不知道。”慕容疏月苦笑,“如果知道,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雨声,哗哗的,像在哭泣。 过了一会儿,慕容疏月又说:“不过,也许……我们可以去慕容家。” 肖乐看向她。 “慕容家在江南有势力。”慕容疏月说,“我可以求我爹,让他收留你们。至少在慕容家,没人敢动你们。” “代价呢?”肖乐问。 慕容疏月沉默了。 代价,当然有。 慕容家不是善堂。 收留他们,必然要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可能是为慕容家做事,可能是交出什么东西,可能是……别的。 “我会想办法。”慕容疏月说,“大不了,我嫁给我爹安排的那个人,换你们的平安。” 肖乐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肖乐说,“你不该为了我们,牺牲自己。” 慕容疏月的眼睛红了。 “谢谢你,”她说,“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也不行。”肖乐坚定地说,“我们一起走过来的,就要一起走下去。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慕容疏月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转过头,不让他看见。 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肖乐没再说话。 他知道,有些情绪,需要时间消化。 就像有些伤,需要时间愈合。 雨,越下越大。 天,越来越黑。 山洞里,只有微弱的火光——肖乐点了一小堆火,用洞里现成的干柴。 火光跳动,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像鬼魂,像往事,像所有不愿想起但无法忘记的东西。 突然,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很多人。 肖乐立刻抓起刀,站起身,走到洞口。 慕容疏月也抓起剑,站在他身边。 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山洞外。 “里面有人吗?”一个声音响起。 很年轻的声音,带着点江南口音。 肖乐没回答。 “我们是过路的,”那个声音又说,“雨太大了,想进来避避雨。可以吗?” 肖乐看向慕容疏月。 慕容疏月摇头。 江湖险恶,不可轻信。 但外面的人,似乎很执着。 “我们不是坏人。”那个声音继续说,“我们是商人,运货去江南,遇到大雨,马匹受惊,货物散了,人也走散了。就剩我们几个,想找个地方躲躲雨。” 听起来很合理。 但肖乐还是不敢大意。 他握紧刀,沉声道:“进来可以,但只准进来两个人。而且,不准靠近火堆。” 外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说:“好。” 洞口,出现了两个人。 都是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布衣,浑身湿透,看起来很狼狈。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背着包袱,手里拿着棍子——不是兵器,就是普通的木棍。 他们看见肖乐和慕容疏月,愣了一下,然后拱手:“多谢收留。” 肖乐点点头,让开位置。 两人走进来,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坐下,放下包袱,脱掉湿透的外衣,拧干水。 动作很自然,看不出破绽。 但肖乐还是不敢放松。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这位兄弟,”高个子的年轻人开口,“你们也是赶路的?” “嗯。”肖乐简短地回答。 “去哪?” “江南。” “巧了,我们也去江南。”高个子笑了,“要不,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不必。”肖乐说。 高个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雨下得真大。听说前面山路塌了,过不去。我们绕路,才走到这里。” “塌了?”慕容疏月问。 “是啊。”矮个子接口,“据说昨天夜里塌的,埋了好几个人。有路过的商队,也有……江湖人。” 肖乐的眼神一凝:“什么江湖人?” “不知道。”矮个子摇头,“就听说,有锦衣卫,有和尚,有拿刀的,有拿剑的,好像是为了什么宝藏,打起来了。结果山塌了,全埋里面了。” 肖乐和慕容疏月对视一眼。 锦衣卫,和尚,拿刀的,拿剑的…… 难道是……江云澈他们? “埋在哪里?”肖乐问。 “就前面,大概五里,有个叫‘断魂坡’的地方。”高个子说,“我们过来的时候,还看到有官兵在挖,但挖出来的都是尸体。惨啊,血肉模糊的,都认不出谁是谁了。” 肖乐的心,猛地一跳。 江云澈……死了? 被埋在山崩里? 他忽然想起江云澈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那句“再见了,肖乐”,想起他那冷漠的眼神。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 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不知道。 “你们……”矮个子看着肖乐和慕容疏月,“你们也是江湖人吧?身上有伤,还带着一个昏迷的姑娘。是不是……也和那件事有关?” 肖乐的眼神一冷:“不该问的,别问。” 矮个子立刻闭嘴。 高个子打圆场:“不好意思,我弟弟不懂事。我们不问了,不问了。” 山洞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火声,呼吸声。 肖乐坐回沈棠身边,看着她苍白但安详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江云澈真的死了…… 那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背叛,所有的恨,都该结束了。 就像这场雨,下得再大,总有停的时候。 就像这座山,塌得再狠,总有平的时候。 就像江湖,再险恶,也总有……结束的时候。 也许,这就是结束。 江云澈死了,宝藏被埋了,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他们几个,伤痕累累,但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他握紧沈棠的手,轻声说:“听到了吗?雨快停了。等雨停了,我们就走。去江南,开茶馆。过平静的生活。” 沈棠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像在说:好。 火光跳动。 影子摇晃。 雨声渐渐小了。 天,快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