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缓缓爬升,先是鱼肚白,然后是橘红,最后是金灿灿的一片,照亮了整个山谷。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像无数颗钻石。鸟叫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像在庆祝新的一天。 但山谷里的四个人,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他们太累了,太伤了,太痛了。 肖乐抱着沈棠,靠在一棵松树下。沈棠的腿已经简单包扎过,用树枝固定,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布条。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呼吸微弱。 慕容疏月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那些翻开的指甲,那些破裂的皮肉,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在提醒她——沈棠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 江云澈靠在一块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伤本来就没好,昨晚又奔波了一夜,现在几乎站不起来。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肖乐看着他,又看看沈棠,再看看慕容疏月。 四个人,三个重伤。 只有他,还能动。 但他也快到极限了。 肩膀的伤口在疼,虎口的裂伤在疼,心里也在疼。 为沈棠疼,为慕容疏月疼,为江云澈疼,也为自己疼。 江湖,怎么就这么难? 他只是想保护身边的人,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有点温暖。 可每一次,都伤痕累累。 每一次,都差点失去。 “肖乐……”沈棠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我在。”肖乐握紧她的手。 “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能。”肖乐说,“一定能。” “那就好……”沈棠笑了,笑得很虚弱,“我不想……死在这里……” “你不会死的。”肖乐说,“我答应过你,要带你离开江湖,去江南,开个小店,过平静的生活。” “真的吗?” “真的。” 沈棠的眼睛亮了:“那我……我想开个茶馆。你练刀累了,可以来喝茶。慕容姑娘要是路过,也可以来喝茶。江大人……江大人要是愿意,也可以来喝茶……” “好。”肖乐点头,“就开茶馆。” 沈棠又笑了,然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 肖乐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决心。 一定要带她离开这里。 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一定。 “肖乐,”江云澈忽然开口,“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她们的伤,需要好好处理。” 肖乐点头:“我知道。但这附近,好像没有人家。” “再往前走走吧。”慕容疏月说,“我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附近有个废弃的山神庙。也许……我们可以去那里。” “山神庙?”肖乐皱眉,“多远?” “不远,大概三里。” 三里。 对健康的人来说,不算远。 但对三个重伤的人来说,就是天堑。 “我背沈棠。”肖乐说,“慕容姑娘,你能走吗?” “能。”慕容疏月咬牙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我扶你。”江云澈挣扎着站起来,走过去扶她。 四人互相搀扶,慢慢朝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沈棠在肖乐背上,昏迷不醒。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肖乐的心,揪得紧紧的。 他加快脚步。 必须快点到山神庙。 必须找个地方,好好给她处理伤口。 走了一里,两里,三里。 终于,看到了那个山神庙。 真的很破,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大洞。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肖乐把沈棠放在庙里的草堆上,然后检查她的伤口。 伤口很深,骨头可能断了。必须尽快找大夫,否则……腿就保不住了。 “我去找大夫。”肖乐说。 “不行。”江云澈拉住他,“你现在出去,太危险。各门派的人还在附近搜寻,锦衣卫也在找你。你一旦露面,就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肖乐的声音有些颤抖,“沈棠的腿……” “我先看看。”江云澈走过去,蹲下,仔细检查沈棠的腿。 他是锦衣卫,学过一些简单的医术。 “骨头确实断了。”他皱眉,“但还好,没有碎。我可以给她接骨,但需要夹板和药。” “我去找。”肖乐说。 “等等。”江云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你先给她敷上止血。我去找夹板和草药。这附近应该就有。”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江云澈笑了笑,“而且,我对这附近比你熟。” 肖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小心点。” “嗯。” 江云澈转身,走出山神庙。 慕容疏月坐在角落里,看着肖乐给沈棠敷药,眼神复杂。 “肖乐,”她忽然说,“你喜欢沈姑娘,对吗?” 肖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敷药:“嗯。” “有多喜欢?” “愿意为她死的那种喜欢。” 慕容疏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真好。” “什么真好?” “有人愿意为你死,真好。”慕容疏月苦笑,“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愿意为我死。就连我爹,也只在乎慕容家的荣誉,不在乎我。” 肖乐看着她,看到了她眼里的孤独和羡慕。 “慕容姑娘,”他说,“你也会遇到的。” “也许吧。”慕容疏月摇头,“但不会是你,对吗?” 肖乐没说话。 答案,彼此都清楚。 慕容疏月又笑了,这次笑得释然:“没关系。能认识你,能和你并肩作战,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这证明,我慕容疏月,不是只会靠家族的废物。” “你从来都不是废物。”肖乐说,“你是江湖上最好的女剑客之一。” “谢谢。”慕容疏月的眼睛红了,“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有用。” 两人不再说话。 庙里很安静,只有沈棠微弱的呼吸声。 肖乐敷完药,坐在沈棠身边,握着她的手。 等。 等江云澈回来。 等沈棠醒来。 等一切都好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江云澈没回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 江云澈还是没回来。 肖乐的心,开始不安。 出事了? 还是……逃了? 不,江云澈不是那种人。 但为什么这么久? “我去看看。”肖乐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慕容疏月也站起来。 “你的手……” “没事。”慕容疏月咬牙,“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两人走出山神庙。 外面,阳光正好。 但没有人。 没有江云澈。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鸟叫。 “江云澈!”肖乐喊。 没有回应。 “江大人!”慕容疏月也喊。 还是没有回应。 肖乐的心沉了下去。 他朝江云澈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半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包袱。 江云澈的包袱。 掉在地上,散开了。 里面有一些杂物,还有一些……金银。 金元宝,银锭子,散落一地。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肖乐愣住了。 江云澈哪里来的金银? 难道……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江云澈早就找到了真正的宝藏? 难道他一直在骗他们? 难道他离开,不是为了找药,而是为了……独吞宝藏? “肖乐……”慕容疏月的声音在颤抖,“你看那边……” 肖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山坡上,有一个人影。 是江云澈。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看着远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卷轴。 羊皮卷轴。 藏宝图。 真正的藏宝图。 原来,真正的宝藏,不在长生洞,不在鬼哭峡,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江云澈早就知道。 但他一直没说。 一直装傻,一直演戏,一直……利用他们。 直到现在,直到所有人都重伤,直到他有机会独吞。 “江云澈!”肖乐嘶声喊道。 江云澈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冷漠。 像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换了。 这才是真正的他。 那个锦衣卫总旗,那个朝廷鹰犬,那个为了任务可以牺牲一切的人。 “肖乐,”他说,“你们不该跟来的。” “为什么?”肖乐的声音在颤抖,“我们……我们是朋友……” “朋友?”江云澈笑了,笑得很冷,“江湖上,没有朋友,只有利益。我之前帮你,是因为你有用。现在你没用了,所以……该结束了。” “那沈棠呢?”肖乐吼道,“她把你当朋友!她那么信任你!” “所以我才离开。”江云澈说,“否则,我会忍不住杀了她。” 肖乐握紧了刀。 手在抖。 心在抖。 整个世界,都在抖。 “你要杀我?”江云澈挑眉,“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 “试试。”肖乐说。 他拔出刀。 断水刀在手,但很重。 因为心,已经碎了。 慕容疏月也拔出剑。 “江云澈,”她说,“我看错你了。” “很多人都看错我了。”江云澈淡淡说,“包括笑弥勒,包括崔鼎,包括……你们。但没关系,赢到最后的人,是我。” 他收起卷轴,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再见了,肖乐。如果还有机会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消失在树林里。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金银,和两颗破碎的心。 肖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刀在手,但不知道该砍向谁。 因为敌人,已经走了。 而朋友……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阳光很好。 但很冷。 冷得像冬天。 冷得像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