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三十章 血染断龙石

  光在前方。   不是荧光,不是血光,是真正的光——阳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庆祝重见天日。   肖乐站在光柱下,仰头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不大,只有一尺宽,但足够一个人爬出去。外面,是蓝天,是白云,是自由。   他终于走出来了。   从黑暗的隧道,从血腥的石室,从死亡的边缘。   但沈棠呢?   慕容疏月呢?   江云澈呢?   他们不在。   隧道深处,他找了很久,但没找到。只有一条条岔路,一个个死胡同,像迷宫,困住了他,也困住了他们。   他只能先出来。   出来,再想办法。   阳光很暖,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很冷。   因为他知道,那三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死在某个陷阱里,死在某个岔路里,死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就像叔叔,就像墨小风,就像所有在江湖里消失的人。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他握紧了刀。   刀在手里,但很重。   重得像整个世界。   “肖乐!”   一个声音。   很熟悉的声音。   肖乐猛地转身。   是江云澈。   他从另一条岔路里走出来,浑身是血,脸色苍白,但还活着。他扶着岩壁,一步一步,走到光柱下。   “你……你还活着……”肖乐的声音有些颤抖。   “死不了。”江云澈苦笑,“但离死也不远了。”   “慕容姑娘和沈棠呢?”   江云澈摇头:“不知道。我们走散了。我被一群蝙蝠袭击,受伤了,躲进一个石缝里,等它们飞走,就找不到她们了。”   肖乐的心沉了下去。   “你……你没事吧?”江云澈看着他身上的血,“你也受伤了?”   “小伤。”肖乐说,“崔鼎和魏忠,死了。”   “死了?”江云澈一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死得好。”   他看着裂缝:“我们能出去了。”   “嗯。”肖乐点头,“但她们……”   “先出去。”江云澈说,“出去再想办法。也许……她们已经出去了。”   也许。   但肖乐知道,这个也许,很渺茫。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希望。   希望沈棠还活着。   希望慕容疏月还活着。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帮你。”肖乐走过去,扶住江云澈。   两人走到裂缝下。   裂缝离地面约三丈高,岩壁湿滑,很难爬。但对于江湖人来说,不是问题。   肖乐先爬上去,然后放下腰带,把江云澈拉上来。   爬出裂缝,外面是一片山坡。   山坡很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远处,是连绵的祁连山,白雪皑皑,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们终于出来了。   从鬼哭峡,从长生洞,从那个死亡的地狱。   阳光刺眼,空气清新。   但两人都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因为他们知道,还有人困在里面。   “现在怎么办?”江云澈问。   “找。”肖乐说,“找其他出口,找她们。”   “可是……山这么大,怎么找?”   肖乐沉默。   是啊,怎么找?   祁连山方圆千里,洞穴无数,岔路无数。找两个人,就像大海捞针。   但必须找。   因为那是沈棠。   那是他答应要保护的人。   “分头找。”肖乐说,“你往东,我往西。日落前,在这里会合。”   “好。”江云澈点头,“小心点。”   “你也是。”   两人分道扬镳。   肖乐朝西走。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他的衣服被划破,皮肤被划伤,但他不在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盯着岩壁,盯着每一个可能藏着洞穴的地方。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渐渐西斜。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洞穴,没有出口,没有人。   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风。   风很冷,像刀子,割在脸上。   肖乐的心,也越来越冷。   他开始怀疑,沈棠和慕容疏月,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黑暗的隧道里,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就像他生命里所有重要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就是他的命吗?   永远失去,永远孤独?   他不甘心。   但又能怎样?   江湖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充满了死亡,充满了无能为力。   就像叔叔说的:“江湖……不是个好地方。”   可他已经在了。   回不去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   肖乐回到会合点。   江云澈已经在那里了,脸色更苍白,眼神更黯淡。   显然,他也没找到。   两人对视,无言。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江云澈开口:“也许……我们应该接受现实。”   “什么现实?”   “她们……可能已经……”   “不会。”肖乐打断他,“沈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因为如果她死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湖,刀,酒,名,利,都没有意义。   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但空洞。   江云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我们……再找一天。如果还是找不到……”   “那就一直找。”肖乐说,“找到为止。”   江云澈苦笑:“你真是个傻子。”   “也许吧。”   两人不再说话。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圆圆的,像一面银盘。   月光下,山坡显得更加荒凉,更加寂静。   肖乐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月亮,看着手里的刀。   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像他的眼睛,像他的心。   突然,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风声,又不像。   他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江云澈问。   “你听。”   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   声音,从山坡的另一边传来。   像……呼救声。   女人的呼救声。   肖乐的眼睛亮了。   他像箭一样冲出去。   江云澈也跟了上去。   翻过山坡,下面是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像一条巨龙,横卧在那里。   石头下面,压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沈棠!   她半个身子被压在石头下,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慕容疏月跪在她身边,双手拼命推着石头,但石头太重,推不动。   “沈棠!”肖乐冲下去。   “肖乐……”沈棠睁开眼睛,看到他,眼泪流了下来,“你……你来了……”   “别说话。”肖乐跪下来,看着她被压住的下半身,“疼吗?”   “不疼……”沈棠摇头,但嘴唇在颤抖,“就是……动不了……”   肖乐看向慕容疏月:“怎么回事?”   “我们掉进了一个陷阱。”慕容疏月说,“石头突然落下,沈棠为了救我,被压住了。我……我推不动……”   她的手上全是血,指甲都翻了,但石头纹丝不动。   这块石头,太大了。   至少有千斤重。   人力,不可能推开。   肖乐握紧刀。   “你要干什么?”江云澈问。   “劈开它。”肖乐说。   “劈开?”江云澈一愣,“这石头……太硬了。”   “再硬,也要劈。”   肖乐举起刀。   断水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出刀。   不是劈,是刺。   刺向石头的一个点。   那个点,是石头的缝隙,是弱点。   刀尖刺中石缝。   “铛!”   火星四溅。   石头,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但确实裂了。   肖乐再出刀。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在同一个点上。   每一刀,都让裂缝扩大一分。   他的虎口裂开了,血流出来,染红了刀柄。但他没停。   不能停。   停了,沈棠就死了。   十刀,二十刀,三十刀……   石头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终于,在第四十九刀时——   “轰!”   石头,裂成了两半!   压在沈棠身上的那一半,滚到了一边。   沈棠得救了。   但她的腿,已经血肉模糊。   骨头,可能断了。   肖乐扔下刀,抱起她。   “别怕,”他说,“我带你走。”   “嗯……”沈棠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累得想睡。   但她知道,不能睡。   睡了,可能就醒不来了。   “慕容姑娘,”肖乐看向慕容疏月,“你还能走吗?”   “能。”慕容疏月点头。   “江云澈,你扶她。”   四人,互相搀扶,朝山坡上走去。   月光下,四个影子,拉得很长。   像四条伤痕,刻在山坡上。   也像四个幸存者,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走向生。   走向那个不确定,但必须走下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