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二十七章 翻云覆雨手

  火还在烧。   书页在火焰中蜷缩、变黑、化成灰烬,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石室里飞舞,然后坠落,碎成粉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着霉味,形成一种奇怪的气息——像死亡,又像新生。   四个人站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切。   肖乐面无表情。   江云澈眼神复杂。   慕容疏月嘴唇紧抿。   沈棠紧紧抓着肖乐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们都知道,自己烧掉的是什么——不是一个宝藏,而是一个时代的秘密,一个江湖的真相,一个足以让天下大乱的炸弹。   现在,炸弹拆除了。   但危险,才刚刚开始。   因为洞外,还有上百号人,在等着“宝藏”。   他们不会相信,所谓的宝藏,只是一堆灰烬。   他们会认为,宝藏被私吞了。   然后,就是厮杀,就是血流成河。   “我们必须出去。”江云澈说,“但怎么出去?怎么说?”   “实话实说。”肖乐说。   “他们不会信。”   “那就不说。”慕容疏月道,“直接走。”   “走不了。”江云澈苦笑,“外面都是人,怎么走?”   正说着,洞口传来了声音。   很嘈杂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兵器碰撞声。   有人进来了。   “看来,”肖乐握紧刀,“没得选了。”   他转身,面对洞口。   慕容疏月也转身,剑横胸前。   江云澈拔出绣春刀,但手在抖——他的伤还没好。   沈棠退到肖乐身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很小,很薄,但很锋利。那是肖乐给她的,让她防身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中,出现了第一个人。   不是魏忠,不是崔鼎,也不是慧明大师。   是一个陌生人,穿着黄河帮的衣服,腰挎双刀,满脸横肉。   他看见石室里的情况,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就盯住了那堆还在燃烧的灰烬。   “你们……你们把宝藏烧了?”他嘶声道。   “那不是宝藏。”江云澈说,“是别的东西。”   “放屁!”那汉子怒吼,“老子看得清清楚楚,你们在烧东西!一定是宝藏!你们想独吞!”   他回头大喊:“快来人!他们把宝藏烧了!”   更多的脚步声。   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魏忠,崔鼎,慧明大师,洪涛,还有各门各派的人,把石室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堆灰烬,看到了柳长青的遗骸,看到了空荡荡的石室。   “怎么回事?”魏忠沉声问。   江云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魏大人,所谓的宝藏,根本不存在。柳长青留下的,只是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我们已经烧掉了。”   “烧掉了?”魏忠的脸色阴沉下来,“谁给你的权力?”   “这是朝廷的命令。”江云澈说,“销毁一切可能引起动荡的东西。”   “朝廷的命令?”崔鼎笑了,笑得温和,但眼神冰冷,“江总旗,你口口声声说朝廷的命令,可你有圣旨吗?有手谕吗?还是说,这只是你私吞宝藏的借口?”   “我没有!”   “那宝藏呢?”洪涛吼道,“金银珠宝呢?武林秘籍呢?都烧了?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真的没有……”江云澈还想解释。   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一堆灰烬的。   他们要宝藏,要钱财,要秘籍,要一切能让他们变强、变富、变有权的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被烧了”。   被眼前这几个人烧了。   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杀了他们!”有人喊。   “对!杀了他们!宝藏肯定被他们藏起来了!”   “逼他们交出来!”   喊杀声震天。   魏忠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   他知道,局势已经失控了。   崔鼎也后退一步,脸上依然带着笑,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他的腰间,没有刀,没有剑。   只有一双手。   一双看起来很普通的手。   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双手,比任何刀剑都可怕。   因为它是“翻云手”崔鼎的手。   肖乐也看到了崔鼎的动作。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才是最危险的。   比魏忠危险,比洪涛危险,比这里所有人都危险。   因为魏忠要的是完成任务,洪涛要的是钱财,而崔鼎要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   肖乐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小心。   “肖乐,”慕容疏月轻声说,“我们被包围了。”   “我知道。”肖乐说。   “怎么办?”   “杀出去。”   话音未落,第一个动手的人已经冲了上来。   是黄河帮的一个喽啰,挥舞着单刀,直劈江云澈。   江云澈举刀格挡,但伤势影响,动作慢了半拍。   “铛!”   刀刀相击,江云澈后退一步,脸色更白。   那喽啰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   但这一刀,没有砍下去。   因为一把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慕容疏月的剑。   快,准,狠。   那喽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喉咙上的剑,然后倒下。   血喷出来,溅在石壁上,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这一剑,像点燃了火药桶。   所有人都动了。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石室本来就不大,现在挤满了人,更是拥挤不堪。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在一起,像地狱的交响乐。   肖乐护着沈棠,左冲右突。   断水刀在手,刀光如练。   每一刀,都精准地格开攻来的兵器;每一刀,都巧妙地逼退敌人;每一刀,都没有杀人——因为他在留白。   留余地,留退路,留慈悲。   但这慈悲,在杀戮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敌人太多了。   杀不完。   沈棠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刀在手,但不敢用——她从来没杀过人。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刀直劈沈棠。   肖乐反手一刀,格开,然后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他踹飞出去。   但又有三个人从正面冲来。   三把刀,三个方向。   肖乐眼神一凛,正要挥刀——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很普通的手,但很快。   快得不可思议。   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像在拂云,像在拨雾,轻柔,飘逸,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砰!砰!砰!”   三声闷响。   那三个人,同时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不动了。   是崔鼎。   他出手了。   肖乐瞳孔收缩。   好快的掌法!   好强的内力!   崔鼎微笑着,走到肖乐面前。   “肖少侠,刀法不错。”他说,“但还不够好。”   肖乐握紧刀:“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崔鼎说,“只是想请你,把宝藏交出来。”   “我说了,没有宝藏。”   “那就把命交出来。”   话音刚落,崔鼎动了。   不是冲,不是扑。   是飘。   像一片云,飘了过来。   但他的掌,不是云。   是雷。   是电。   是狂风暴雨。   “翻云手!”   一掌拍出,掌风呼啸,带起地上的灰尘,形成一个漩涡,朝肖乐卷来。   肖乐挥刀。   刀光如练,劈向漩涡。   但刀光劈进漩涡,像劈进棉花里,无声无息。   然后,漩涡炸开。   掌风四射。   肖乐闷哼一声,后退三步,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好强的掌力!   崔鼎微笑:“再接我一掌。”   又是一掌。   这一掌,和刚才不同。   刚才那掌,是漩涡,是缠,是柔。   这一掌,是山崩,是海啸,是刚,是猛。   掌未到,风先至。   掌风压得肖乐几乎喘不过气。   他咬牙,挥刀。   刀光再起。   但不是劈,是刺。   直刺掌心。   以点破面!   “铛!”   刀掌相击,竟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肖乐再次后退,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流下。   崔鼎也退了一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好刀法。”他说,“能以刀破掌的,你是第一个。”   肖乐没说话,只是喘着粗气。   他知道,自己不是崔鼎的对手。   翻云手,名不虚传。   柔能缠,刚能崩,刚柔并济,变幻莫测。   这样的掌法,已经超越了招式的范畴,进入了意境的层次。   他怎么打?   “肖乐!”慕容疏月冲过来,剑刺崔鼎后心。   崔鼎头也不回,反手一掌。   掌风如墙,把慕容疏月的剑震开,连人带剑,震飞出去。   “慕容家的丫头,不要找死。”崔鼎淡淡道。   慕容疏月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剑脱手。   沈棠想去扶她,但被肖乐拉住。   “别动。”肖乐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   “没有可是。”   肖乐看着崔鼎,深吸一口气,握紧刀。   他要拼命了。   为了沈棠,为了慕容疏月,为了江云澈,也为了……自己。   他不想死在这里。   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所以,只能战。   死战。   崔鼎看出了他的决意,笑了。   “很好。”他说,“那我就用全力,送你一程。”   他双手缓缓抬起。   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左手如云,右手如雨。   翻云覆雨手。   他的绝学。   也是他江湖地位的基石。   今天,他要用来,杀一个年轻人。   一个脸上有疤,但眼神倔强的年轻人。   掌风,开始在石室里回荡。   像雷声,像雨声,像天地之怒。   所有人,都停下了厮杀,看向这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掌,将决定一切。   肖乐也举起了刀。   刀尖指向崔鼎。   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等。   等那一掌的到来。   然后,他会出刀。   用尽全力的,最后一刀。   生死,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