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是翻云覆雨手。 掌风如雷,如电,如天地之怒,在石室里回荡,震得石壁嗡嗡作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震得所有人的心都在颤抖。崔鼎站在石室中央,双手缓缓划动,左手如云翻涌,右手如雨倾盆。云雨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肖乐。 肖乐握刀。 刀在手,心却不在刀。 他的心,在回忆。 想起叔叔教他刀法时说的话:“刀是活的,不是死的。刀随心动,心随眼动,眼随敌动。” 想起空虚大师说的话:“留白,是余地,是退路,是慈悲。” 想起墨小雨的眼泪,想起沈棠的手,想起慕容疏月的剑。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情。 都在这把刀里。 刀在手中,重如千钧。 因为承载了太多。 但他不能放下。 因为放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肖乐!”沈棠在喊,声音带着哭腔。 “别过来!”肖乐吼道。 他知道,这一掌,他可能接不下。 但他必须接。 为了身后的人。 为了心里的刀。 崔鼎的掌,动了。 不是快,是慢。 慢得像云在飘,像雨在落。 但慢中藏快,柔中带刚。 一掌拍出,掌风如墙,压向肖乐。 肖乐挥刀。 不是劈,不是刺。 是划。 在空中划了一个圆。 一个完美的圆。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破绽。 这是他在寒潭悟出的——留白之刀。 刀光如练,圆润,柔和,像一个气泡,迎向掌风。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响,像气泡破裂。 但掌风,停了。 被刀光挡住了。 崔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是……什么刀法?” “留白。”肖乐说。 “留白?”崔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肖乐缓缓说,“你的掌法,太满了。满则溢,溢则散。我的刀,有留白,所以能容,能化,能破。” 崔鼎沉默。 他听懂了。 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 “胡言乱语!”他怒吼,“再接我一掌!” 又是一掌。 这一掌,更快,更猛,更狠。 掌风化作无数掌影,铺天盖地,罩向肖乐全身。 每一掌都是实的,每一掌都能要人命。 这是翻云覆雨手的最高境界——千手观音。 肖乐闭上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听。 听掌风的方向,听掌力的强弱,听那个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听见了。 在左上方,第三掌和第四掌之间,有一个空隙。 很小,只有一寸。 但够了。 他出刀。 刀光如电,直刺那个空隙。 “嗤!” 刀尖刺穿了掌影。 刺中了崔鼎的手掌。 不深,只有半寸。 但够了。 崔鼎闷哼一声,后退三步,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脸色铁青。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竟然伤了我?” “我留了手。”肖乐说,“否则,你的手就废了。” 崔鼎的眼中,涌起滔天杀意。 “你找死!” 他彻底疯了。 不再保留,全力出手。 掌风如怒涛,如火山,如一切毁灭的力量,涌向肖乐。 这一次,肖乐挡不住了。 因为差距,太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嗒。” 一声轻响。 从脚下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听到了。 然后,脚下的石板,突然下陷。 不是一块,是整个石室的地板,全部下陷! “啊——!” 惨叫声四起。 所有人,包括肖乐,包括崔鼎,包括魏忠,包括所有人,都掉了下去。 下面,是深渊。 深不见底。 只有风声,只有坠落感,只有死亡的阴影。 肖乐在空中,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沈棠的手。 抓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点光。 慕容疏月也伸手,抓住了江云澈。 崔鼎怒吼,掌风狂拍,想借力上去,但无用——下面有吸力,巨大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拉着所有人向下坠。 魏忠也在怒吼,但声音很快被风声淹没。 坠落。 无止境的坠落。 然后,是水。 冰冷的水。 所有人,都掉进了一个地下湖里。 水很深,很冷,刺骨的冷。 肖乐憋着气,拉着沈棠,拼命向上游。 沈棠不会水,拼命挣扎,但肖乐死死抓着她,不让她下沉。 慕容疏月和江云澈也浮了上来,大口喘气。 崔鼎和魏忠也浮了上来,脸色苍白。 其他人,有的浮了上来,有的……永远沉了下去。 湖不大,但很深。 四周是岩壁,光滑如镜,爬不上去。 头顶,是刚才掉下来的洞口,很高,至少有十丈。 回不去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有人颤声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湖中央,有一个小岛。 岛上,堆满了东西。 金光闪闪的东西。 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堆得像一座小山。 在湖水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 真正的宝藏! 原来,柳长青的宝藏,不是那些罪证。 那些罪证,只是幌子。 真正的宝藏,在这里! 在地下湖里的小岛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贪婪,再次涌起。 比刚才更强烈,更疯狂。 “宝藏!是宝藏!” “发财了!发财了!” “我的!都是我的!” 还活着的人,大概三十多个,像疯了一样,朝小岛游去。 崔鼎也游了过去。 魏忠也游了过去。 只有肖乐四人没动。 他们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看着那些在金光中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这就是江湖。”江云澈喃喃道,“永远改不了的贪婪。” 慕容疏月沉默。 沈棠紧紧抓着肖乐的手,手在发抖。 肖乐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游向小岛,看着他们爬上岛,看着他们扑向那些金银珠宝。 然后,他看见了—— 岛的中心,有一个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贪者焚,嗔者灭,痴者亡。” 字是红色的,像血。 “不好!”肖乐猛地大喊,“快退!” 但晚了。 第一个爬上岛的人,已经抱起了大把的金币。 就在他抱起金币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 不是从上面,是从下面。 从湖底。 湖底突然裂开,喷出炽热的岩浆! 不是水,是岩浆! 红色的,滚烫的,毁灭一切的岩浆! “啊——!!!” 惨叫声,比刚才更凄厉。 那些爬上岛的人,瞬间被岩浆吞没。 连灰都没剩下。 崔鼎反应极快,在岩浆喷出的瞬间,一掌拍在水面上,借力向后飞退。 魏忠也反应很快,抓住一个手下的肩膀,用力一踩,借力后退。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三十多人,瞬间死了大半。 只有七八个人,侥幸逃回湖边。 岩浆还在喷,越喷越高,越喷越猛。 整个地下湖,都在沸腾。 水在蒸发,热气在升腾,空气在扭曲。 像地狱。 “这是……地火!”江云澈颤声道,“柳长青在这里埋了地火机关!一旦有人触动宝藏,就会引发地火喷发!” “他……”慕容疏月脸色惨白,“他根本没想让人拿走宝藏。他设了一个局,让所有贪心的人,都死在这里。” 肖乐看着那些在岩浆中挣扎的人,看着那些在金光中化为灰烬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柳长青,好狠。 他用自己的死,设了一个局。 一个埋葬所有贪婪者的局。 “我们得走!”江云澈说,“地火一旦完全喷发,整个山洞都会塌!” “怎么走?”慕容疏月问,“上面回不去,四周没路。” 肖乐看向湖的另一边。 那里,岩壁上,似乎有一个洞口。 很小,很隐蔽。 但确实是洞口。 “那边!”他指着洞口,“游过去!” 四人立刻朝洞口游去。 崔鼎和魏忠也看见了洞口,跟着游了过来。 还有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人,也游了过来。 岩浆在身后喷发,热气在身后追赶。 像死神的脚步。 肖乐游在最前面,拉着沈棠,拼命游。 他的肩膀在疼,伤口在裂,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终于,游到了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通过。 肖乐先把沈棠推上去,然后自己爬上去,再拉慕容疏月和江云澈。 崔鼎和魏忠也爬了上来。 其他人,也想爬上来,但洞口太小,人太多,挤不进去。 “滚开!”有人怒吼。 “让我上去!” “去死吧!” 又是厮杀。 为了一个逃生的机会,再次互相残杀。 肖乐不忍看,转身,朝洞内走去。 洞很长,很黑,不知通向哪里。 但总比留在那里等死强。 身后,惨叫声,厮杀声,岩浆喷发声,混在一起。 像地狱的乐章。 肖乐紧紧握着沈棠的手,一步一步,朝黑暗深处走去。 他知道,这场噩梦,还没结束。 但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就像这洞,虽然黑,但总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