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斜的。 斜斜的雨丝,像千万根银针,从天而降,刺进泥土,刺进草木,刺进人的皮肤。祁连山的雨,总是来得突然,来得猛烈,来得不讲道理。 就像仇恨。 墨小雨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紧贴身段,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曲线。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湿发贴在脸颊,更衬得肤色苍白如雪。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夜里的寒星,但眼神很冷,冷得像祁连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她手里握着一杆枪。 乌金枪。 枪长七尺二寸,通体乌黑,只在枪尖处有一点寒芒,像毒蛇的信子,像死神的眼睛。枪杆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装饰,是防滑的纹路——因为杀人的时候,手不能滑。 枪在手里,稳得像长在地上。 雨打在她身上,打在她脸上,打在枪上。雨水顺着枪杆流下,汇成一股细流,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 从正午站到黄昏,从晴天站到雨天。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像一座墓碑,像一个誓言。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脸上有疤的人。 一个叫肖乐的人。 三年前,她的哥哥墨小风,就是死在肖乐的刀下。 在五味楼的擂台上。 那天她也去了,坐在看台上,看着哥哥上场,看着哥哥拔剑,看着哥哥倒下。 她记得很清楚——哥哥的剑很快,快得像风。但肖乐的刀更快,快得像闪电。只一刀,哥哥的剑就断了;再一刀,哥哥的喉咙就断了。 血喷出来,喷得很高,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看台上响起震天的喝彩声。铜钱像雨一样扔下来,砸在擂台上,叮当作响。 肖乐站在血泊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刀在滴血,一滴,两滴,像眼泪,但比眼泪更冷。 那一刻,墨小雨的心就死了。 和哥哥一起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仇恨。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没日没夜地练枪。练到手起泡,泡破,流血,结痂,再起泡。练到虎口裂开,露出白骨,用布缠上,继续练。练到梦里都在出枪,刺,挑,扫,扎。 她要报仇。 为哥哥报仇。 所以她来了祁连山。 因为江湖上传言,肖乐也来了祁连山,来找柳长青的宝藏。 她要在这里等他,杀了他,然后带着他的头,去哥哥坟前祭奠。 雨越下越大。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但很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墨小雨的眼睛亮了。 她握紧了枪。 来了。 两匹马,三个人。 一男两女。 男的脸上有疤,用长发盖着,但盖不住。女的,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衣。 是肖乐。 还有慕容疏月和沈棠。 墨小雨的呼吸急促起来。 三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 肖乐勒住马,眯起眼睛,看着雨中的黑衣女子。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的枪,更不简单。 “肖乐?”墨小雨开口,声音很冷,像冰。 “是我。”肖乐说,“你是谁?” “墨小雨。”她说,“墨小风的妹妹。” 肖乐的眼神变了。 墨小风。 他记得。 三年前,五味楼擂台上,一个用剑的年轻人,剑很快,但心太急。急于求胜,露出了破绽。他一刀,断了剑;再一刀,断了喉。 那人倒下时,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他,像在说: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擂台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为什么。 “你是来报仇的?”肖乐问。 “是。”墨小雨说,“三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肖乐沉默。 他理解。 如果有人杀了沈棠,他也会报仇。 不惜一切代价。 “那就来吧。”他说。 翻身下马。 沈棠想拉住他,但没拉住。慕容疏月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这是他的事。”慕容疏月轻声说,“让他自己解决。” 沈棠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肖乐走到墨小雨面前三丈处,停下。 雨打在两人身上,打在地上,打在枪上,打在刀上。 “你不拔刀?”墨小雨问。 “时候到了,自然会拔。”肖乐说。 墨小雨冷笑:“狂妄。” 她动了。 不是前冲,不是突刺。 是旋转。 枪在她手中旋转,像一朵黑色的莲花,在雨中绽放。雨滴被枪风带起,形成一片水幕,朦胧,迷离,但杀机四伏。 突然,枪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 然后,刺出。 快! 快得不可思议! 枪尖化作一点寒芒,穿过雨幕,穿过空气,穿过三丈的距离,直刺肖乐咽喉。 这一枪,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快,准,狠。 像闪电,像雷霆,像死神的吻。 肖乐瞳孔收缩。 他见过很多用枪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快的枪。 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反应。 但他还是反应了。 不是拔刀,是侧身。 枪尖擦着他的咽喉飞过,冰冷的触感,像死神的指尖。 只差一寸。 就一寸。 墨小雨脸色不变,手腕一抖,枪杆横扫,扫向肖乐腰间。 这一扫,势大力沉,带起一片雨水,像一条黑色的鞭子,抽向肖乐。 肖乐腾空而起,从枪杆上翻过,落地,后退三步。 墨小雨没有追击。 她收枪,站立,看着肖乐,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你的身法,比我想象的好。”她说。 “你的枪,也比我想象的快。”肖乐说。 “但还不够快。”墨小雨说,“如果你现在拔刀,可能还有机会。” “时候还没到。”肖乐说。 “什么时候到?” “你露出破绽的时候。” 墨小雨笑了,笑得冰冷。 “我不会给你机会。” 她又动了。 这一次,更快,更猛。 枪在她手中,不再是枪,是一条黑色的毒蛇,吐着信子,张开毒牙,疯狂地扑向肖乐。刺,挑,扫,扎,劈,崩,点,穿。 八法齐出,枪影重重。 雨幕中,只见一团黑光,包裹着肖乐,左冲右突,上下翻飞。 肖乐在枪影中穿梭,像一片叶子,在狂风中飘摇。他的身法很快,很轻,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枪尖。但他始终没有拔刀。 因为他在看。 看墨小雨的枪法,看她的步法,看她的呼吸,看她的眼睛。 他在找破绽。 找那个可以一刀定胜负的破绽。 墨小雨也看出来了。 她在逼他拔刀。 只要他拔刀,她就有把握,在他刀还没完全出鞘时,一枪刺穿他的喉咙。 这是她的自信。 也是她的骄傲。 五十招。 一百招。 一百五十招。 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沈棠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慕容疏月也看得眉头紧锁——墨小雨的枪法,确实厉害。就算是她,也不敢说能稳赢。 突然,墨小雨一枪刺空,身体微微前倾。 破绽! 肖乐眼睛一亮。 拔刀! 断水刀出鞘,刀光如练,直劈墨小雨面门。 但墨小雨笑了。 笑得很冷。 这是陷阱! 她故意露出的破绽! 就在刀光劈来的瞬间,她身体后仰,枪杆上挑,枪尖从下而上,刺向肖乐小腹。 这一枪,刁钻,毒辣,防不胜防。 肖乐脸色大变,急忙收刀,格挡。 “铛!”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 肖乐借力后退,但墨小雨的枪更快,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一连三枪,枪枪要害。 肖乐连退十步,险象环生。 就在第四枪刺来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不退了。 他举刀,迎着枪尖,劈了过去。 不是格挡,是硬碰硬! 刀光与枪芒,在空中相撞。 “锵——!”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雨幕被劲气震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 两人同时后退。 肖乐退了三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流下。 墨小雨退了两步,枪杆嗡嗡作响,手臂微微发麻。 平手。 不,严格来说,肖乐略逊一筹——因为他先拔刀,却没能占到便宜。 雨还在下。 两人站在雨里,看着对方,喘着粗气。 “你的刀,”墨小雨说,“确实很快。” “你的枪,”肖乐说,“也很快。” “但还不够快。” “是吗?” 肖乐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奇怪。 “你笑什么?”墨小雨问。 “我笑你,”肖乐说,“和当年的你哥哥一样。” 墨小雨的脸色变了。 “什么一样?” “心太急。”肖乐说,“急于报仇,急于求胜,所以露出了破绽。” “我没有破绽!” “你有。” 肖乐缓缓举起刀,刀尖指着墨小雨。 “你的破绽,在你心里。” 墨小雨一愣。 “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肖乐继续说,“你的枪很快,但没有魂。因为你的心,已经被仇恨填满了,没有留白。” 留白。 这个词,从肖乐嘴里说出来,很奇怪。 但墨小雨听懂了。 她的心,确实没有留白。 三年来,只有仇恨。 恨肖乐,恨五味楼,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那又怎样?”她咬牙道,“有仇恨,我才能活下去!” “是吗?”肖乐看着她,“你活着,只是为了报仇。报仇之后呢?你还为什么活着?” 墨小雨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报仇之后呢? 她不知道。 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像希望,像答案。 但墨小雨看不见。 她的眼里,只有仇恨。 “不管怎样,”她握紧枪,“今天,你必须死!” 她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因为这是最后一击。 要么肖乐死,要么她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肖乐看着冲来的墨小雨,看着那一点寒芒,看着那双被仇恨填满的眼睛。 忽然,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死,但必须做的决定。 他放下了刀。 刀尖向下,插进泥土。 然后他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像迎接,像拥抱,像……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