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二十三章 枪挑旧时怨

  雨是斜的。   斜斜的雨丝,像千万根银针,从天而降,刺进泥土,刺进草木,刺进人的皮肤。祁连山的雨,总是来得突然,来得猛烈,来得不讲道理。   就像仇恨。   墨小雨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紧贴身段,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曲线。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湿发贴在脸颊,更衬得肤色苍白如雪。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夜里的寒星,但眼神很冷,冷得像祁连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她手里握着一杆枪。   乌金枪。   枪长七尺二寸,通体乌黑,只在枪尖处有一点寒芒,像毒蛇的信子,像死神的眼睛。枪杆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装饰,是防滑的纹路——因为杀人的时候,手不能滑。   枪在手里,稳得像长在地上。   雨打在她身上,打在她脸上,打在枪上。雨水顺着枪杆流下,汇成一股细流,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   从正午站到黄昏,从晴天站到雨天。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像一座墓碑,像一个誓言。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脸上有疤的人。   一个叫肖乐的人。   三年前,她的哥哥墨小风,就是死在肖乐的刀下。   在五味楼的擂台上。   那天她也去了,坐在看台上,看着哥哥上场,看着哥哥拔剑,看着哥哥倒下。   她记得很清楚——哥哥的剑很快,快得像风。但肖乐的刀更快,快得像闪电。只一刀,哥哥的剑就断了;再一刀,哥哥的喉咙就断了。   血喷出来,喷得很高,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看台上响起震天的喝彩声。铜钱像雨一样扔下来,砸在擂台上,叮当作响。   肖乐站在血泊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刀在滴血,一滴,两滴,像眼泪,但比眼泪更冷。   那一刻,墨小雨的心就死了。   和哥哥一起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仇恨。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没日没夜地练枪。练到手起泡,泡破,流血,结痂,再起泡。练到虎口裂开,露出白骨,用布缠上,继续练。练到梦里都在出枪,刺,挑,扫,扎。   她要报仇。   为哥哥报仇。   所以她来了祁连山。   因为江湖上传言,肖乐也来了祁连山,来找柳长青的宝藏。   她要在这里等他,杀了他,然后带着他的头,去哥哥坟前祭奠。   雨越下越大。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但很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墨小雨的眼睛亮了。   她握紧了枪。   来了。   两匹马,三个人。   一男两女。   男的脸上有疤,用长发盖着,但盖不住。女的,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衣。   是肖乐。   还有慕容疏月和沈棠。   墨小雨的呼吸急促起来。   三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   肖乐勒住马,眯起眼睛,看着雨中的黑衣女子。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的枪,更不简单。   “肖乐?”墨小雨开口,声音很冷,像冰。   “是我。”肖乐说,“你是谁?”   “墨小雨。”她说,“墨小风的妹妹。”   肖乐的眼神变了。   墨小风。   他记得。   三年前,五味楼擂台上,一个用剑的年轻人,剑很快,但心太急。急于求胜,露出了破绽。他一刀,断了剑;再一刀,断了喉。   那人倒下时,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他,像在说: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擂台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为什么。   “你是来报仇的?”肖乐问。   “是。”墨小雨说,“三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肖乐沉默。   他理解。   如果有人杀了沈棠,他也会报仇。   不惜一切代价。   “那就来吧。”他说。   翻身下马。   沈棠想拉住他,但没拉住。慕容疏月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这是他的事。”慕容疏月轻声说,“让他自己解决。”   沈棠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肖乐走到墨小雨面前三丈处,停下。   雨打在两人身上,打在地上,打在枪上,打在刀上。   “你不拔刀?”墨小雨问。   “时候到了,自然会拔。”肖乐说。   墨小雨冷笑:“狂妄。”   她动了。   不是前冲,不是突刺。   是旋转。   枪在她手中旋转,像一朵黑色的莲花,在雨中绽放。雨滴被枪风带起,形成一片水幕,朦胧,迷离,但杀机四伏。   突然,枪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   然后,刺出。   快!   快得不可思议!   枪尖化作一点寒芒,穿过雨幕,穿过空气,穿过三丈的距离,直刺肖乐咽喉。   这一枪,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快,准,狠。   像闪电,像雷霆,像死神的吻。   肖乐瞳孔收缩。   他见过很多用枪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快的枪。   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反应。   但他还是反应了。   不是拔刀,是侧身。   枪尖擦着他的咽喉飞过,冰冷的触感,像死神的指尖。   只差一寸。   就一寸。   墨小雨脸色不变,手腕一抖,枪杆横扫,扫向肖乐腰间。   这一扫,势大力沉,带起一片雨水,像一条黑色的鞭子,抽向肖乐。   肖乐腾空而起,从枪杆上翻过,落地,后退三步。   墨小雨没有追击。   她收枪,站立,看着肖乐,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你的身法,比我想象的好。”她说。   “你的枪,也比我想象的快。”肖乐说。   “但还不够快。”墨小雨说,“如果你现在拔刀,可能还有机会。”   “时候还没到。”肖乐说。   “什么时候到?”   “你露出破绽的时候。”   墨小雨笑了,笑得冰冷。   “我不会给你机会。”   她又动了。   这一次,更快,更猛。   枪在她手中,不再是枪,是一条黑色的毒蛇,吐着信子,张开毒牙,疯狂地扑向肖乐。刺,挑,扫,扎,劈,崩,点,穿。   八法齐出,枪影重重。   雨幕中,只见一团黑光,包裹着肖乐,左冲右突,上下翻飞。   肖乐在枪影中穿梭,像一片叶子,在狂风中飘摇。他的身法很快,很轻,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枪尖。但他始终没有拔刀。   因为他在看。   看墨小雨的枪法,看她的步法,看她的呼吸,看她的眼睛。   他在找破绽。   找那个可以一刀定胜负的破绽。   墨小雨也看出来了。   她在逼他拔刀。   只要他拔刀,她就有把握,在他刀还没完全出鞘时,一枪刺穿他的喉咙。   这是她的自信。   也是她的骄傲。   五十招。   一百招。   一百五十招。   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沈棠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慕容疏月也看得眉头紧锁——墨小雨的枪法,确实厉害。就算是她,也不敢说能稳赢。   突然,墨小雨一枪刺空,身体微微前倾。   破绽!   肖乐眼睛一亮。   拔刀!   断水刀出鞘,刀光如练,直劈墨小雨面门。   但墨小雨笑了。   笑得很冷。   这是陷阱!   她故意露出的破绽!   就在刀光劈来的瞬间,她身体后仰,枪杆上挑,枪尖从下而上,刺向肖乐小腹。   这一枪,刁钻,毒辣,防不胜防。   肖乐脸色大变,急忙收刀,格挡。   “铛!”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   肖乐借力后退,但墨小雨的枪更快,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一连三枪,枪枪要害。   肖乐连退十步,险象环生。   就在第四枪刺来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不退了。   他举刀,迎着枪尖,劈了过去。   不是格挡,是硬碰硬!   刀光与枪芒,在空中相撞。   “锵——!”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雨幕被劲气震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   两人同时后退。   肖乐退了三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流下。   墨小雨退了两步,枪杆嗡嗡作响,手臂微微发麻。   平手。   不,严格来说,肖乐略逊一筹——因为他先拔刀,却没能占到便宜。   雨还在下。   两人站在雨里,看着对方,喘着粗气。   “你的刀,”墨小雨说,“确实很快。”   “你的枪,”肖乐说,“也很快。”   “但还不够快。”   “是吗?”   肖乐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奇怪。   “你笑什么?”墨小雨问。   “我笑你,”肖乐说,“和当年的你哥哥一样。”   墨小雨的脸色变了。   “什么一样?”   “心太急。”肖乐说,“急于报仇,急于求胜,所以露出了破绽。”   “我没有破绽!”   “你有。”   肖乐缓缓举起刀,刀尖指着墨小雨。   “你的破绽,在你心里。”   墨小雨一愣。   “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肖乐继续说,“你的枪很快,但没有魂。因为你的心,已经被仇恨填满了,没有留白。”   留白。   这个词,从肖乐嘴里说出来,很奇怪。   但墨小雨听懂了。   她的心,确实没有留白。   三年来,只有仇恨。   恨肖乐,恨五味楼,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那又怎样?”她咬牙道,“有仇恨,我才能活下去!”   “是吗?”肖乐看着她,“你活着,只是为了报仇。报仇之后呢?你还为什么活着?”   墨小雨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报仇之后呢?   她不知道。   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像希望,像答案。   但墨小雨看不见。   她的眼里,只有仇恨。   “不管怎样,”她握紧枪,“今天,你必须死!”   她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因为这是最后一击。   要么肖乐死,要么她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肖乐看着冲来的墨小雨,看着那一点寒芒,看着那双被仇恨填满的眼睛。   忽然,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死,但必须做的决定。   他放下了刀。   刀尖向下,插进泥土。   然后他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像迎接,像拥抱,像……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