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四更的夜。 祁连山脚下,一间废弃的山神庙里,篝火在哔哔剥剥地燃烧着。火光跳跃,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群鬼魂在跳舞。 江云澈坐在火堆旁,背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用飞鸽传书。信纸是特制的,薄如蝉翼,但坚韧异常。上面的字很小,很密,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成,只有在火烤下才会显现。 现在,信上的字已经全部显现出来了。 只有三行: “崔鼎已动。 四路追兵。 图在身,速决。” 江云澈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凑到火上,烧了。 纸在火焰中蜷缩,变黑,化成灰烬,飘散在空气里。 像秘密,像生命,像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长长叹了口气。 崔鼎果然动了。 那个号称“公正无私”的崔堂主,终究还是露出了真面目。什么江湖道义,什么公正廉明,都是假的。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剥落,露出底下丑陋的、贪婪的、赤裸裸的人性。 就像他自己。 他摸了摸怀里的藏宝图。 羊皮纸的,很旧,很软,像一块用久了的抹布。但上面的线条还很清晰——山脉,河流,峡谷,还有一个小红点,标注着宝藏的位置。 鬼哭峡。 祁连山深处,最险恶的地方。 传说那里常年阴风怒号,像鬼哭一样,所以得名鬼哭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藏宝的好地方。 五十年前,柳长青把毕生收藏都藏在了那里。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武林秘籍,还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江云澈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很危险。危险到,一旦出世,整个江湖,甚至整个天下,都会动荡。 所以朝廷才这么重视。 所以他才被派来。 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要把它们带回去,或者,毁掉。 这是他的任务。 也是他的使命。 但他现在,有点动摇了。 不是因为怕死——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锦衣卫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是因为肖乐。 那个脸上有疤,话不多,但刀很快的年轻人。 江云澈闭上眼睛,想起了戈壁滩上的那一战。 青隼的刀,快得像闪电。但肖乐的刀,更快。快到他都没看清,青隼就倒下了。 然后肖乐扶起他,说:“还能走吗?” 声音很冷,但手很暖。 那一刻,江云澈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在这个冰冷、残酷、充满算计的江湖里,还有一个人,愿意扶他一把。 虽然他知道,肖乐帮他,一部分是为了钱,一部分是为了名。 但至少,是真心帮他。 不像朝廷里的那些人,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 也不像江湖上的那些人,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肖乐不一样。 他真实。 真实地想要钱,真实地想要名,真实地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就像当年的自己。 江云澈又叹了口气。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可能不会把肖乐卷进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肖乐已经卷进来了。 而且,可能已经死了。 戈壁滩一别,已经快一个月了。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肖乐可能已经回到了长安,可能已经和沈棠在一起,过着平静的生活。 也可能,已经死在了路上。 被崔鼎的人杀了,被其他想抢宝藏的人杀了,或者……被自己派去的人杀了。 是的,他派了人。 在离开长安之前,他就安排了后手——四个锦衣卫的好手,暗中跟着肖乐,一是保护,二是监视。 如果肖乐活着回到长安,就把他控制起来,免得他泄露秘密。 如果肖乐死了,就把尸体处理掉,不留痕迹。 这是锦衣卫的规矩——做事要干净,不留后患。 但现在,江云澈有些后悔了。 他不想肖乐死。 至少,不想他死在自己手里。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也是用飞鸽传书来的,但比前一封晚一天。信上只有一行字: “肖未死,西行,伴女。” 肖没死。 他还活着。 而且往西来了,还带着一个女人。 是沈棠吗? 应该是。 江云澈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小子,命真大。 不但没死,还把姑娘拐跑了。 也好。 活着,总比死了好。 江云澈把信也烧了,然后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推开破旧的门。 外面,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星星一颗颗隐去,像熄灭的灯。远处的祁连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藏着宝藏。 也藏着死亡。 江云澈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崔鼎的人已经到了,四路追兵,从四个方向包抄过来。其他江湖门派的人,也在往这里赶。鬼哭峡,即将变成修罗场。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就像五十年前一样。 历史,总是在重复。 愚蠢的人类,总是在犯同样的错误。 为了财富,为了权力,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互相残杀,至死方休。 可悲。 但也可笑。 江云澈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放肆,像疯了。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飞鸟是自由的。 但他不是。 他是锦衣卫总旗,是朝廷的鹰犬,是皇上的刀。 刀,没有自由。 刀,只有使命。 笑够了,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转身回到庙里,拿起包袱,背在身上。 然后他拔出绣春刀,用一块布,慢慢擦拭。 刀身雪亮,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神坚定的脸。 “老朋友,”他轻声说,“最后一程了。陪我走完,然后……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刀不会说话。 但刀懂他。 就像他懂刀。 他们是同类——都是工具,都是凶器,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擦完刀,他还刀入鞘,走出山神庙,朝祁连山深处走去。 背影挺拔,像一杆枪。 像一把刀。 像所有明知必死,但依然向前的,愚蠢的,可敬的,人。 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长长的影子。 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路。 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也没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