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二十一章 疏月映孤星

  月是上弦月。   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钩子,钩住了几片薄云,钩住了满天星斗,也钩住了人的心事。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山路上,洒在树梢上,洒在两个并肩而行的人身上。   肖乐和沈棠。   他们已经离开寒潭两天了,正朝西走。肖乐说,他想去祁连山看看——不是去找宝藏,是想去看看江云澈。   “你担心他?”沈棠问。   “嗯。”   “为什么?他骗了你。”   “我知道。”肖乐说,“但他也帮过我。而且……他现在可能很危险。”   沈棠不说话了。   她理解肖乐的心情。虽然江云澈不是什么好人,但毕竟曾经是同伴。江湖上的人,讲究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仇之间,往往纠缠不清,难以一刀两断。   就像她对肖乐。   有恩——他救了她两次。   有情——她爱上了他。   但也有愧——她连累了他。   恩情愧疚,混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只能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哪里,算哪里。   山路蜿蜒,像一条沉睡的蛇。两旁是密林,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偶尔有夜枭的叫声,凄厉,刺耳,像鬼哭。   沈棠有些害怕,往肖乐身边靠了靠。   肖乐感觉到了,放慢脚步,让她跟得更紧些。   “冷吗?”他问。   “不冷。”沈棠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黑。”沈棠小声说,“小时候,我爹经常出镖,一去就是几个月。我一个人在家,晚上不敢睡,总觉得黑暗里有东西。”   肖乐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暖。   沈棠的心一下子安定了。   两人继续走。   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像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衣,持剑而立,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披了一层银纱。她的背影很单薄,很孤独,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是慕容疏月。   肖乐停住脚步。   沈棠也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肖乐的手。   慕容疏月似乎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眼睛很亮,但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喜悦,也有……一丝失落。   “你果然来了。”她说。   “你知道我会来?”肖乐问。   “猜的。”慕容疏月说,“以你的性格,不会放着江云澈不管。”   肖乐没说话。   “这位是?”慕容疏月看向沈棠。   “沈棠。”肖乐说。   “沈姑娘。”慕容疏月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她的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空气有些尴尬。   沈棠能感觉到,这个白衣女子对肖乐有意思。女人的直觉,很准。但她也能感觉到,肖乐对她,只有朋友之谊,没有男女之情。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心疼慕容疏月。   同是女人,她能理解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   “慕容姑娘,”沈棠开口,打破沉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在等人。”慕容疏月说。   “等谁?”   “等我七弟,慕容飞星。”慕容疏月说,“我们约好在这里会合,然后一起去祁连山。但他还没到。”   肖乐皱眉:“你们还要去找宝藏?”   “嗯。”慕容疏月点头,“我爹的命令,不能违抗。”   “很危险。”   “我知道。”慕容疏月苦笑,“但慕容家的人,从来不怕危险。”   肖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送你一程。”   慕容疏月一愣:“什么?”   “祁连山路险,你一个人不安全。”肖乐说,“我送你到祁连山脚下,然后你等你的七弟,我去找江云澈。”   慕容疏月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沈棠拉了拉肖乐的手,小声说:“那我们……”   “你也一起去。”肖乐说,“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不放心。”   沈棠心里一暖,点头。   慕容疏月看着他们,眼神里的失落更深了。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笑了笑:“那就多谢了。”   三人重新上路。   慕容疏月走在前面,肖乐和沈棠走在后面。月光下,三个影子,两个挨得很近,一个离得很远。   像一幅画,美,但有些悲伤。   走了一段路,慕容疏月忽然开口:“肖乐,你的刀,好像不一样了。”   肖乐一愣:“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慕容疏月回头看他,“就是感觉……更沉了,也更稳了。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则已,一出必杀。”   肖乐沉默。   他知道,这是寒潭悟道的结果。   留白。   刀在鞘里,才是最强的。   “你进步了。”慕容疏月说。   “谢谢。”   “不用谢。”慕容疏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我只是实话实说。”   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是一条小溪,不宽,但水流很急。溪上有座木桥,很旧,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   慕容疏月先过,走得很稳。   肖乐让沈棠先过,自己断后。   沈棠走到桥中间时,一块木板突然断裂。   “啊!”她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溪中倒去。   肖乐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把她拉回桥上。但桥太窄,两人撞在一起,肖乐脚下一滑,也朝溪中倒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   慕容疏月飞身回来,左手抓住桥栏,右手抓住肖乐的肩膀,用力一带,把他拉回桥上。   动作很快,很准,一气呵成。   三人站在桥上,惊魂未定。   沈棠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肖乐的手,手心全是汗。   慕容疏月松开手,后退一步,脸色也有些发白。   “谢谢。”肖乐说。   “不用。”慕容疏月说,“就当还你送我的人情。”   肖乐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关切,也看到了她刻意保持的距离。   这个女人,骄傲,但也善良。   “继续走吧。”慕容疏月转身,先过了桥。   肖乐和沈棠跟在后面。   过了桥,是一片开阔地。月光很好,照得四周一片银白。   慕容疏月忽然停住,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真美。”她轻声说。   肖乐也抬头。   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银钩。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很孤独。   疏月映孤星。   就像慕容疏月,美丽,但孤独。   “肖乐,”慕容疏月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沈姑娘,你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但肖乐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有如果。”   慕容疏月笑了,笑得很凄凉。   “是啊,没有如果。”她说,“江湖上的人,最不该想的就是如果。因为如果从来就不存在。”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很单薄,很孤独,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愧疚,也有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了肖乐,庆幸肖乐选择了自己。   但也为慕容疏月难过。   爱一个人,没有错。   错的是,爱错了人。   或者,爱对了人,但时间不对,地点不对,缘分不对。   就像疏月和孤星。   虽然同在一片夜空,但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只能遥遥相望。   相望,不相亲。   这就是命运。   残酷,但真实。   三人继续走。   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挨得很近,一个离得很远。   像一幅画,美,但有些悲伤。   像江湖,相遇,但注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