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十五章 歧路各东西

  戈壁是灰色的。   灰得没有尽头,像一张巨大的、死寂的、铺开的裹尸布。风在砂石间呼啸,卷起一团团沙尘,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肖乐勒住马,眯起眼睛。   他们已经走了七天。   七天里,除了沙,就是石。偶尔能看见几根白骨,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在风沙中泛着惨白的光。水三天前就喝完了,马也快不行了,走一步喘三声,嘴角冒着白沫。   人更糟。   江云澈的肩膀被铁网刺伤的地方已经化脓,高烧不退,嘴唇干裂得像干旱的土地。他趴在马背上,时醒时昏,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图……不能丢……”   “宝藏……是我的……”   “杀……杀……”   肖乐听着,面无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江云澈嘴里,一半自己慢慢嚼。干粮硬得像石头,嚼得牙根发酸,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   至少,在弄清楚一些事之前,他不能死。   比如,青隼是谁派来的?   比如,江云澈到底在隐瞒什么?   比如,那张藏宝图,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这样走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水……”江云澈忽然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我要水……”   肖乐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解开裤子,撒了泡尿。尿是黄的,浓得像茶。他用一个破碗接着,接了半碗,然后走回来,递给江云澈。   江云澈看着碗里的液体,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没想到,我江云澈有一天要喝自己的尿。”   但他还是接过去,闭着眼睛,一口喝干。   喝完,他长长舒了口气,眼神清醒了些。   “我们到哪了?”他问。   肖乐摇头。   他不知道。   地图在江云澈那里,但他已经三天没看地图了——因为烧得神志不清。   江云澈挣扎着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羊皮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的墨迹有些模糊。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指在一个地方点了点。   “这里……应该是黑风峡。”他的声音嘶哑,“过了黑风峡,就是祁连山。宝藏……据说在祁连山深处的鬼哭峡。”   肖乐看着地图。   黑风峡离这里,至少还有一百里。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一百里,等于找死。   “必须找到水。”江云澈说,“否则,我们撑不到黑风峡。”   肖乐点头。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砂石上,鞋底已经磨破,脚上全是血泡。但他没停。   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绿。   不是幻觉,是真的绿——几丛红柳,顽强地从沙地里钻出来,叶子枯黄,但毕竟是绿的。红柳丛中,有一个小水坑,水不多,浑浊,但毕竟是水。   肖乐的眼睛亮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水坑边,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闻了闻。   没有异味。   他喝了一口。   水很涩,带着土腥味,但毕竟是水。   他立刻拿出水囊,装满,然后递给江云澈。江云澈接过,仰头就灌,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肖乐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把马牵过来,让马喝水。   马喝得很慢,很小心,像知道这是救命的水。   喝完水,两人坐在红柳丛的阴影里,休息。   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小了,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肖乐。”江云澈忽然开口。   肖乐看向他。   “如果……”江云澈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把藏宝图带回京城,交给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大人?”   肖乐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江云澈苦笑,“我也不信任你。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沉了,总得有人活下去。”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肖乐问。   “因为你重承诺。”江云澈说,“你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调查五味楼,杀青隼,陪我走到这里。你是个守信的人。”   肖乐沉默。   他确实重承诺。   但这不代表,他会为一个欺骗自己的人做事。   “你骗了我。”他说。   江云澈一愣:“什么?”   “笑弥勒。”肖乐看着他,“你答应放他一条生路,却杀了他。”   江云澈的脸色变了变,然后长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看见了。”   “为什么?”肖乐问。   “因为他不该活着。”江云澈的声音变得冰冷,“他知道的太多,活着的威胁太大。锦衣卫办案,从来不留后患。”   “那青隼呢?”肖乐又问,“他是谁派来的?”   江云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江云澈摇头,“青隼是江湖上顶尖的杀手,能请动他的人,不多。可能是笑弥勒的旧部,可能是别的想抢藏宝图的人,也可能……”   他顿了顿:“可能是朝廷里的人。”   肖乐的眼神一凛。   “朝廷里有人不想让我找到宝藏。”江云澈继续说,“锦衣卫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希望我立功,就有人希望我死。江湖是这样,庙堂也是这样。”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肖乐很熟悉——在五味楼的擂台上,每个打到最后的人,眼睛里都有这种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累得不想再斗,但不得不斗。   “肖乐,”江云澈忽然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听我一句劝。等找到了宝藏,拿了你的那份,就离开江湖,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江湖……不是个好地方。”   这话,叔叔也说过。   一模一样的话。   肖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干渴而龟裂的嘴唇,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现在却狼狈不堪的锦衣卫总旗。   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可怜。   就像他一样。   都是被江湖这条船困住的人,想下船,却找不到岸。   “我会考虑。”肖乐说。   江云澈笑了,松开手,靠在红柳树干上,闭上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肖乐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戈壁,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个荒凉得令人绝望的世界。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钱?为了名?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回五味楼,不想再回那间破屋,不想再过那种每天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他想改变。   但改变,需要代价。   这个代价,可能很大。   大到他付不起。   风又起了。   吹得红柳枝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像在哭泣。   肖乐从怀里掏出那个护身符。   红色的布,金色的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握在手心,布是软的,线是糙的,但很暖。   就像沈棠的手。   那天在客栈,她握着他的手,说:“活着回来。”   声音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一个承诺。   一个他必须遵守的承诺。   他收起护身符,站起身。   江云澈还在睡,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肖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后悔,但必须做的决定。   他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来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就会心软。   而心软,在江湖上,是会要命的。   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砂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告别。   像永别。   戈壁上,两个影子,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越来越远。   终于,消失在彼此的视线里。   像两条相交的线,交汇之后,注定要分离。   这就是江湖。   相遇,分离,再相遇,再分离。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永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