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是灰色的。 灰得没有尽头,像一张巨大的、死寂的、铺开的裹尸布。风在砂石间呼啸,卷起一团团沙尘,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肖乐勒住马,眯起眼睛。 他们已经走了七天。 七天里,除了沙,就是石。偶尔能看见几根白骨,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在风沙中泛着惨白的光。水三天前就喝完了,马也快不行了,走一步喘三声,嘴角冒着白沫。 人更糟。 江云澈的肩膀被铁网刺伤的地方已经化脓,高烧不退,嘴唇干裂得像干旱的土地。他趴在马背上,时醒时昏,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图……不能丢……” “宝藏……是我的……” “杀……杀……” 肖乐听着,面无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江云澈嘴里,一半自己慢慢嚼。干粮硬得像石头,嚼得牙根发酸,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 至少,在弄清楚一些事之前,他不能死。 比如,青隼是谁派来的? 比如,江云澈到底在隐瞒什么? 比如,那张藏宝图,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这样走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水……”江云澈忽然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我要水……” 肖乐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解开裤子,撒了泡尿。尿是黄的,浓得像茶。他用一个破碗接着,接了半碗,然后走回来,递给江云澈。 江云澈看着碗里的液体,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没想到,我江云澈有一天要喝自己的尿。” 但他还是接过去,闭着眼睛,一口喝干。 喝完,他长长舒了口气,眼神清醒了些。 “我们到哪了?”他问。 肖乐摇头。 他不知道。 地图在江云澈那里,但他已经三天没看地图了——因为烧得神志不清。 江云澈挣扎着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羊皮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的墨迹有些模糊。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指在一个地方点了点。 “这里……应该是黑风峡。”他的声音嘶哑,“过了黑风峡,就是祁连山。宝藏……据说在祁连山深处的鬼哭峡。” 肖乐看着地图。 黑风峡离这里,至少还有一百里。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一百里,等于找死。 “必须找到水。”江云澈说,“否则,我们撑不到黑风峡。” 肖乐点头。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砂石上,鞋底已经磨破,脚上全是血泡。但他没停。 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绿。 不是幻觉,是真的绿——几丛红柳,顽强地从沙地里钻出来,叶子枯黄,但毕竟是绿的。红柳丛中,有一个小水坑,水不多,浑浊,但毕竟是水。 肖乐的眼睛亮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水坑边,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闻了闻。 没有异味。 他喝了一口。 水很涩,带着土腥味,但毕竟是水。 他立刻拿出水囊,装满,然后递给江云澈。江云澈接过,仰头就灌,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肖乐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把马牵过来,让马喝水。 马喝得很慢,很小心,像知道这是救命的水。 喝完水,两人坐在红柳丛的阴影里,休息。 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小了,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肖乐。”江云澈忽然开口。 肖乐看向他。 “如果……”江云澈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把藏宝图带回京城,交给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大人?” 肖乐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江云澈苦笑,“我也不信任你。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沉了,总得有人活下去。”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肖乐问。 “因为你重承诺。”江云澈说,“你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调查五味楼,杀青隼,陪我走到这里。你是个守信的人。” 肖乐沉默。 他确实重承诺。 但这不代表,他会为一个欺骗自己的人做事。 “你骗了我。”他说。 江云澈一愣:“什么?” “笑弥勒。”肖乐看着他,“你答应放他一条生路,却杀了他。” 江云澈的脸色变了变,然后长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看见了。” “为什么?”肖乐问。 “因为他不该活着。”江云澈的声音变得冰冷,“他知道的太多,活着的威胁太大。锦衣卫办案,从来不留后患。” “那青隼呢?”肖乐又问,“他是谁派来的?” 江云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江云澈摇头,“青隼是江湖上顶尖的杀手,能请动他的人,不多。可能是笑弥勒的旧部,可能是别的想抢藏宝图的人,也可能……” 他顿了顿:“可能是朝廷里的人。” 肖乐的眼神一凛。 “朝廷里有人不想让我找到宝藏。”江云澈继续说,“锦衣卫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希望我立功,就有人希望我死。江湖是这样,庙堂也是这样。”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肖乐很熟悉——在五味楼的擂台上,每个打到最后的人,眼睛里都有这种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累得不想再斗,但不得不斗。 “肖乐,”江云澈忽然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听我一句劝。等找到了宝藏,拿了你的那份,就离开江湖,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江湖……不是个好地方。” 这话,叔叔也说过。 一模一样的话。 肖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干渴而龟裂的嘴唇,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现在却狼狈不堪的锦衣卫总旗。 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可怜。 就像他一样。 都是被江湖这条船困住的人,想下船,却找不到岸。 “我会考虑。”肖乐说。 江云澈笑了,松开手,靠在红柳树干上,闭上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肖乐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戈壁,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个荒凉得令人绝望的世界。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钱?为了名?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回五味楼,不想再回那间破屋,不想再过那种每天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他想改变。 但改变,需要代价。 这个代价,可能很大。 大到他付不起。 风又起了。 吹得红柳枝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像在哭泣。 肖乐从怀里掏出那个护身符。 红色的布,金色的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握在手心,布是软的,线是糙的,但很暖。 就像沈棠的手。 那天在客栈,她握着他的手,说:“活着回来。” 声音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一个承诺。 一个他必须遵守的承诺。 他收起护身符,站起身。 江云澈还在睡,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肖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后悔,但必须做的决定。 他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来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就会心软。 而心软,在江湖上,是会要命的。 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砂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告别。 像永别。 戈壁上,两个影子,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越来越远。 终于,消失在彼此的视线里。 像两条相交的线,交汇之后,注定要分离。 这就是江湖。 相遇,分离,再相遇,再分离。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永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