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高的。 武当山,七十二峰朝大顶,峰峰险峻,直插云霄。云雾在半山腰缠绕,像一条条白练,随风飘荡,时聚时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翠绿的林海上,泛起粼粼的光,像一片翡翠的海洋。 半山腰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今天是三月初三,真武大帝诞辰,也是武当派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江湖各门各派,黑白两道,有名有号的人物,几乎都来了。 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真武大帝的神像。神像前,武当派掌门清虚道长正在上香。 清虚道长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他上完香,转身面对台下众人,拂尘一摆,朗声道: “诸位江湖同道,远道而来,武当蓬荜生辉。今日真武诞辰,又逢武林大会,实乃江湖盛事。老道不才,代武当派欢迎诸位。” 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像春风拂过山岗,平和温润。 台下响起一片应和声。 “清虚道长客气了!” “能来武当,是我们的荣幸!” 清虚道长微微一笑,继续说:“武林大会,旨在切磋武艺,交流心得,增进各派情谊。老规矩,点到为止,不伤和气。若有故意伤人者,武当绝不轻饶。”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扫过全场,自有一股威严。 众人纷纷点头。 武当派是江湖第一大派,清虚道长德高望重,他的话,没人敢不听。 接下来,各派代表依次上台致辞。少林、峨眉、崆峒、华山……一个个名门正派,说得都是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江湖一家亲”,什么“除魔卫道”,什么“匡扶正义”。 台下的江湖散客们听得昏昏欲睡。 这些场面话,年年说,次次说,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角落里,李豹蹲在一棵松树下,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是山下买的,劣质烧酒,又辣又呛,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他三天前就到了武当山。 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是来躲债的——他在山下酒馆喝醉了,和人赌钱,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得紧,他只好躲到山上,想着武林大会人多眼杂,债主不敢乱来。 果然,他在山上待了三天,一个债主都没看见。 清净。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台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装。 都在装。 什么名门正派,什么江湖正义,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谁不知道? 就像崔鼎。 那个号称“公正无私”的崔堂主,背地里不也在打藏宝图的主意? 李豹又喝了一口酒,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了笑弥勒。 虽然笑弥勒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他李豹,是真的不错。给钱给酒,从不过问他怎么花。有时候他喝醉了闹事,笑弥勒还会帮他摆平。 这样的人,死了。 被江云澈杀了。 而那个号称“公正”的崔鼎,不但不主持公道,还想趁机分一杯羹。 这算什么江湖? 狗屁! 李豹越想越气,猛地站起来,酒意上涌,头脑一热,就朝高台走去。 “让开!让开!”他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到台前。 台上的清虚道长正在说话,看见他,眉头微皱:“这位施主,有何事?” “我有话说!”李豹大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要揭发!揭发一个天大的秘密!”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柳长青的藏宝图!被江云澈抢走了!江云澈杀了五味楼的笑弥勒,抢了藏宝图,现在正往祁连山去找宝藏!”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什么?柳长青的宝藏?” “藏宝图真的存在?” “江云澈?锦衣卫那个江云澈?” “笑弥勒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台上的清虚道长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各派掌门也脸色变了。 柳长青的宝藏,是江湖上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禁忌。五十年来,无数人为了它丧命,无数门派因为它结仇。现在这个秘密被当众揭穿,就像一颗惊雷,炸开了平静的湖面。 “肃静!”清虚道长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内力,压过了全场的喧哗。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神里的贪婪、惊讶、怀疑,却怎么也藏不住。 清虚道长看向李豹:“施主,你说的话,可有证据?” “证据?”李豹笑了,笑得很凄凉,“我就是证据!我是五味楼看场子的李豹,亲眼看见江云澈找肖乐调查五味楼,亲眼看见笑弥勒死了之后江云澈就跑了!还有,笑弥勒临死前告诉过我,他手里有藏宝图!” “肖乐?”有人惊呼,“是那个在五味楼打擂的肖乐?” “对!”李豹说,“就是他!他现在跟着江云澈一起去找宝藏了!” 台下又响起一片议论声。 肖乐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但在五味楼一带,很多人都知道。那个脸上有疤,用一把破旧牛尾刀的年轻刀客,刀很快,人很冷,从不说话。 他怎么会和江云澈搅在一起? “诸位,”清虚道长再次开口,声音凝重,“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信一人之言。待老道查明真相,再给诸位一个交代。” “还查什么?”台下有人喊,“藏宝图都出现了,还不赶快去抢?晚了就被锦衣卫得手了!” “就是!柳长青的宝藏,凭什么让朝廷的人拿走?” “我们江湖人的东西,就该归江湖人!” 喊声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清虚道长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贪婪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完了。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江湖就再也平静不了了。 为了柳长青的宝藏,为了那些传说中的金银珠宝和武林秘籍,这些人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互相撕咬,直到血流成河。 就像五十年前一样。 “诸位!”清虚道长提高声音,“听老道一言!柳长青的宝藏,是祸不是福!五十年前的惨剧,难道诸位都忘了吗?” 没人听他的。 或者说,没人愿意听。 宝藏的诱惑太大了,大到可以让人忘记一切危险,一切教训。 “道长,”峨眉派掌门静音师太站起身来,她是清虚道长的师妹,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女侠,“此事确实关系重大。不如我们各派联合,派人去祁连山看看。若真有宝藏,也该由我们江湖各派共同处置,不能落入朝廷之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来,她动心了。 不止她动心了。 台下几乎所有人都动心了。 清虚道长看着静音师太,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贪婪,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既然诸位心意已决,老道也无话可说。但武当派不会参与此事。江湖路远,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尘一摆,转身走下高台。 背影萧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台下的江湖客们却兴奋起来。 他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去祁连山,怎么找宝藏,怎么分赃。声音嘈杂,像一锅煮沸的粥。 角落里,李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后悔。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原本只是想揭发江云澈,为笑弥勒讨个公道。但现在看来,他放出了一个更大的魔鬼。 这个魔鬼,会吞噬很多人。 包括他自己。 他苦笑一声,拿起酒葫芦,想再喝一口,却发现已经空了。 他扔掉酒葫芦,转身朝山下走去。 背影踉跄,像一条丧家之犬。 山上,风起了。 吹得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呜咽。 吹得云雾翻滚,像无数鬼魂在挣扎。 远处,雷声隐隐传来。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