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是开着的。 两扇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钉着铜钉,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门洞很深,像一张巨兽的嘴,吞吐着来来往往的人。 肖乐站在城门外,看着城门上的匾额。 “长安门”。 三个大字,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干裂的木头。长安,长乐平安。多好的名字,可这座城里,既没有长乐,也没有平安。 只有杀戮,只有算计,只有无尽的欲望。 就像五味楼,就像笑弥勒,就像江云澈。 就像他自己。 “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 肖乐转身。 江云澈牵着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白的。黑的高大雄壮,白的矫健轻盈。他穿着便服,青色长衫,腰间佩刀,背上背着一个包袱,看起来像个出门游历的读书人。 如果不看他的眼睛的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急切的光,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食物,像渴了三天的人看见水。 贪婪的光。 “马是驿站买的,最好的。”江云澈把白马的缰绳递给肖乐,“你的。它叫‘追月’,跑起来像风。” 肖乐接过缰绳。 马很温顺,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有疤的,冷漠的脸。 “东西都带齐了?”江云澈问。 肖乐点头。 他没什么可带的。一把刀,几件衣服,一点碎银,还有……怀里的那个护身符。 “那就走吧。”江云澈翻身上马,“地图显示,第一站在洛阳。柳长青当年在洛阳有个别院,可能在那里留下了线索。” 肖乐也上了马。 两人并辔而行,沿着官道,朝东走去。 清晨的官道上人不多,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路两旁的田里,农夫已经开始劳作,弯腰,锄地,动作缓慢而机械。 像蚂蚁。 为了生存而忙碌的蚂蚁。 肖乐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生在农家,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也许会。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样的选择。 “在想什么?”江云澈问。 “没什么。” 江云澈笑了:“别想太多。等找到了宝藏,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都有。田园?宅院?妻妾成群?都不是问题。” 肖乐没说话。 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要现在这样的生活。但什么样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知道。 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光,反而会害怕。 “对了,”江云澈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马上展开,“你看,这是柳长青当年的产业分布。洛阳、开封、徐州、扬州……几乎江南所有的大城,都有他的商号。但五十年前一夜之间,全都关门了,人都散了,财产也消失了。” 肖乐看了一眼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像一张网,网住了整个江南。 “朝廷查了五十年,什么都没查出来。”江云澈继续说,“笑弥勒也是偶然得到这张图的。据说是一个垂死的老人交给他的,条件是保他孙子一条命。” “他做到了?” “做到了。”江云澈收起地图,“但那个孩子后来还是死了,病死的。也许这就是命,该你得到的,跑不掉;不该你得到的,强求不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奇怪,像是在说那个孩子,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宝藏里有什么?”肖乐问。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这些是肯定的。”江云澈说,“但据说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武林秘籍。”江云澈压低声音,“柳长青当年结交了无数江湖高手,收集了各门各派的绝学。有人说,他把这些秘籍都藏在宝藏里,谁得到,谁就能一统江湖。” 肖乐的眼神动了动。 武林秘籍。 一统江湖。 这些词听起来很遥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但他知道,江湖上有很多人为了这些词,可以不要命。 就像江云澈。 就像他自己。 “你相信?”肖乐问。 “信不信,去看看就知道了。”江云澈说,“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别的路可走,不是吗?” 肖乐沉默。 是的,没别的路可走。 回不去五味楼,回不去那间破屋,回不去沈棠身边——至少现在回不去。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路的尽头,或者走到生命的尽头。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旁的树开始有了绿意,春天快来了。 但肖乐心里还是冷的。 冷得像冬天的铁。 “驾!” 江云澈催马快行。 肖乐跟上。 两匹马一黑一白,在官道上疾驰,扬起滚滚尘土。路边的农夫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他们,眼神里满是羡慕。 羡慕他们能骑马,能远行,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不比这里好。 江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像一场梦。 一场血腥的,残酷的,醒不过来的梦。 肖乐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朝这边望着。 是沈棠吗?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错觉。 他转过头,不再看。 马在跑,风在吹,路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 前方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五味楼打擂的肖乐了。 他是去找宝藏的肖乐。 是跟着锦衣卫总旗的肖乐。 是脸上有疤、心里有疤、手里有刀的肖乐。 一个在江湖里挣扎,想要抓住一点光,却可能被光灼伤的肖乐。 马越跑越快。 风越吹越猛。 路越来越长。 江湖,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