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曷其至哉,鸡栖于埘。
太阳仅剩一半,却紧依着远山不肯就此落下,直把天际的云霞烧的如火炭般蒸腾起来。酷暑难耐,村口一棵两抱之粗的古槐枝叶反而稀稀落落,树下几位瘦骨嶙岖的白头老翁,正围坐在一位盲眼老者身旁,听他用嘶哑的嗓音低沉的吟唱着。突然,盲眼老者中断了吟唱,用手指着天边某个方向说道“有人来了。”
众人连忙朝盲眼老者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从西北方的烟尘中疾速奔出一队人马,人数估计有二十有余,个个身穿劲衣束装,后背弓箭,腰悬刀剑,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他们每人都骑在一批黑色骏马之上,除了催促马匹前进的叱喝声,和马蹄敲击地面时发出的轰鸣声,彼此再无其他言语。为首一人和众人一样装束,只是模样甚为年轻,眉宇间隐隐有些忧郁之色。
几个喘息之间,这一队人马已奔到面前。众人一见他们打扮就知道绝非一般百姓,纷纷低头不敢再看。只有老瞎子不管不顾,又继续唱了起来。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只见为首那名年轻人从马上跳下,拱手道,“先生所歌如泣如诉,直引得众兄弟心潮起伏,敢问先生为何作出如此悲伤之音呢?”
老瞎子凄然一笑,“年轻人,你们是当兵的吧,所以才听得懂我这歌。我呀,从前当了二十年的兵,每天都盼望回家而不能,直到眼瞎之后才被送回家乡,可是我的家人早已死绝,房屋倾颓,成为牛羊和乌鸦的居所,叫人如何不伤悲呢?”
年轻人听了,默默低头不言,仿佛在思索什么。
“你们是谁的人马?是太叔的还是国君的?”一个老人大着胆子问道。
“奥?先生为何这么问?国君的如何?太叔的又如何?”,年轻人身后一名长须青年一边反问一边用警惕的眼光打量问话的老人。只见老人花白的头发用草绳胡乱束着,着一身褪成泥灰色的麻衣,肩头补丁像枯叶层层叠着,有些地方仍有裂缝,露出里面褐色的皮肤。
“如果是国君的人马,我们尚可活些时日,如果是太叔的,我们便离死不远了。”老人长叹一声,神色也变得悲戚起来。
“叔段这几年攻城略地,咱们国君不但没加以阻止,反而经常给叔段送兵送粮,以致京邑太叔气势日盛。百姓皆称“天有二日,国有二君”,大家都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不是叔段反叛国君就是国君讨伐叔段。我们地处京邑和都城两城之间的必经之路,只等有一天战事起来,便是灭顶之灾,你们自西方而来,若是国君的人马便是回城,若是叔段的人马,便是……”老人说着便欲滴下眼泪。
“唉,这几年我们村的年轻人要么替国君卖命,要么替叔段当兵,要么为避战乱举家迁走,只留下我们这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在这等死了。”另一位缺牙老者摇头补充道。
“我们只是路过的寻常武夫,并不是谁的人马,不过我和叔段相熟,可以替他保证,如有一天真有战事。绝不会打扰你们的一草一木。”年轻人正色道。
年轻人说完便略略拱手,随即将身上所带食物发给众人,接着便带众人纵马疾驰而去。留下老人们在后面千恩万谢。
行不及数里,年轻人忽然猛的勒马急停,引得骏马发出一阵哀鸣。随后他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支羽箭,旋即张弓搭箭嗖的一声朝天空中射去,一只灰色的鸽子便扑闪着翅膀从空中跌落。
“快去查看有无信件!”那人道。
“诺!”
从后面跃下一名个头不高的少年,捡起那只鸽子迎着阳光仔细察看。
“回太叔,并无信件!”原来那射箭之人便是京邑叔段。
“第七只了”叔段在心里默默念道。
自从决定夜袭新郑以来,叔段便命令全京邑的信鸽均不许出城,而且专门加派人手在城周边巡逻,如有发现鸽子从城内飞出便立即射杀。尽管如此,叔段还是放心不下,在西来的路上他时时注意天空,一旦发现鸽子的踪影,不管它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也毫不犹豫当即射杀。这已经是射落的第七只了,好在都没有发现信件。但是怎么会碰到这么多的鸽子呢?叔段总归还是有些疑心。
传令兵将羽箭拔下又送归叔段,叔段擦了擦箭头的血迹又将其放回箭囊。大战当前,每一支箭都显得如此珍贵。
“太叔,我觉得刚才村头那几个老者甚是可疑,尤其那个瞎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叔段身后那名叫做阿乙的长须兵士说道。
“没错,这鸽子也许就是他们放的,一旦走漏风声,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不如我回去将他们都杀了。”一个叫立夫的黑脸兵士又说。
“不可,我曾答应过他们,不动这里的一草一木。其实,此地临近国都,从前我也来过,虽然不甚繁华,却也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可你们看现在。”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到处是颓垣断井,坍圮的茅草房下腐烂的椽子横斜如白骨,青苔爬满石阶,空气中充满腐叶与死鼠的味道。几只乌鸦追逐着野狗,在村落中穿行。
“此地变成这样虽不是我直接所为,却也和我有关。更何况我们今晚还要共图大事,须谨防打草惊蛇,怎么还能贸然杀人呢?”
说完他便下令众人不得轻举妄动,原地休息至深夜,一是为避人耳目,二是养足精神,好等夜深人静以后一鼓作气拿下都城。
于是众人纷纷下马,聚拢在一起休整。他们有的闭目养神,口中轻轻学着瞎子的曲调唱那首君子于役,不知是否也勾起了思乡之情。也有的轻轻擦拭着自己的武器,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叔段看着眼前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们,想到此次行动以后不知还能剩下几人,又想起了多年前的南宫和淳于,不禁眼眶变得湿润了。只见叔段拿出酒壶,朗声说道“同袍们,你们是我多年前就从京邑兵士中挑选的精兵强将,我们一起经历了艰苦卓绝的训练和大大小小的战斗,无论是吞并西鄙,还是抗击北戎,一城接一城,我们的领地在不断扩大。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也有些人退出了,我也没有强留。只有你们,你们用行动证明了你们的忠诚,所以今天我选择和大家一起共谋大事。成王败寇在此一举。今日我叔段在此立誓:我若称王,在座的每一位都将封侯拜将,如若失败,我也绝不会独活。”叔段拿起酒囊仰头饮尽。“敬大家!”众人也眼中含泪,齐声说道“愿随太叔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然后一饮而尽。
一名脸上颇有些皱纹的百夫长劝慰道“太叔不要过于担心,咱们这次行动肯定大胜而归,根据探马来报,太后已入都城,随时可做策应,王家卫队长太平和大将军成梧昨日已带大军去蔡地平叛,城内除了国君的亲兵之外,守军只不到3三百人…”
“嗨,管他多少人,我们一行虽只有二十人,但只要出其不意,杀掉寤生,天下便可易主了。”立夫豪气的说道。叔段笑道“立夫啊立夫,你还是那么莽撞,事情要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啦。不过,对寤生,当然只要他肯让位,我是不会杀他的,毕竟他还是我的兄长。”“不管如何,俺立夫这条命是太叔救的,要没有太叔,俺早饿死啦,所以俺这辈子,不认郑君,只认太叔,今日之事,除非我死啦,否则没人能伤到太叔”叔段笑着看着这个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
入夜后,众人上马疾行,一直来新郑城门下。此时月华如水,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在都城黝黑巨大的城墙上,投下沉闷而压抑的影子。城墙中间两扇朱漆雕饰的巨大的木门紧紧关闭着,上面镶嵌的青铜饕餮纹门饰显得狰狞而恐怖。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马,连呼吸也渐渐变的沉重起来,像一群等待出击的野兽。
叔段望了望众人,他知道众人都在等一个号令,他的号令。周围空旷的街道并无一个人影,只是偶尔能听见虫鸣和远处传来的狗吠。叔段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门前,然后双手轻拍“啪,啪,啪啪啪,”重两下,轻三下。清脆的击掌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如此突兀。这便是叔段和太后约定的入城暗号,非有正确回号方可入城,如果没有回应,或者回应错误便是事情有变,他便要立即退走。时间一分一刻过去,城门没有任何响动,大家不禁焦躁起来。叔段也出了一身冷汗,难道母后出事了吗?还是接应的人没有听到?正在他准备再次发出暗号时,突然也听到了,“啪,啪,啪啪啪”的击掌声,接着便听见有人说话。
“是太叔大人吗,我是太后派来接应您的”
“我是叔段,快把城门打开吧”
“诺”
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接应之人浑身包裹在一袭玄色铠甲内,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连面目也难以看清。“小人在此恭候多时,城门守军已全是太后的人,郑君正在宫内,太叔可直接杀往王宫。”那人道。
叔段大喜,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于是转头朝众人喊道,“同袍们,天赐良机,成败就在此时,快随我杀进宫去!”
“杀!!”众人一齐呐喊起来。
他们不再有任何顾忌和隐藏,而是带着无尽的杀意朝宫门奔去,就像之前无数次演练过的那样。此时夜深露重,长街之上并无半个行人,街两侧偶有亮灯的人家听到这骇人的喊杀声也赶紧熄灭了烛火,生怕将祸患引到自己身上。
转眼一行人已来到宫门口,门口尚有两名侍卫正在值夜。一名侍卫将众人拦住,大声问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夜闯王宫?”
叔段一马当先大喝道。“我乃太叔叔段,有要事面见郑君。”
“既然面君,为何带刀?”侍卫神色不惧,昂然答道。
“当然是为了杀你”
叔段当机立断,横刀一砍,那命侍卫人头便滚落马下。另一侍卫见势不妙,一边大呼“反了,反了”一边朝宫内跑去,却被阿乙一箭射穿胸膛,倒下地下不再动弹。
众人一路冲杀入宫内,虽遇到几个兵士抵挡,却终究抵不住叔段一行人的勇猛,皆被砍倒在一旁。霎时间宫内喊杀声,呼救声连成一片,滴滴鲜血喷洒到王宫的奇花异卉和雕梁画栋之上,凝结成红色的露珠。
叔段等人就这样一路边走边杀,很快便来到了寤生居住的崇华殿,才示意众人停下。
“谁在殿外?”寤生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哥,是我,叔段”叔段诚恳道。
“叔段?哦,你为何深夜来此?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
“我…”叔段突然张口结舌起来,仿佛又成了哥哥身边那个没长大的弟弟。
此时叔段背后的立夫终于按捺不住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太叔还在犹豫吗?”随即大声道。“寤生,你不用假惺惺了,我们今日就是来杀你的,快下旨把王位让给太叔,否则你性命难保!”
“立夫,不得无礼”叔段连忙制止。
“哦,是吗?叔段?你要杀自己的亲哥哥吗?”寤生轻轻推开门,只见他未着华服,只着一件蚕丝袍服,松散的披在身上,腰间系一根蟠螭纹帛带。在银色月光的映衬下显得不像个帝王,倒像个闲适的富家贵公子。
“不,只要哥哥肯退位,我绝不会伤哥哥一丝一毫”叔段还是十分恭敬,他肃立在台阶之下,仿佛是来朝见的臣子。
“这个国君呀,我早就当够了,你要是想做,怎么不早说呢?我让给你就是了。”寤生摇头叹息道。
“真的吗?”叔段不禁面露喜色。
“只是,太晚了啊。”寤生长叹一声,仿佛在惋惜些什么。叔段的心斗然一沉。只见寤生轻轻伸出素色袍服下那双白净的手,“啪,啪,啪,啪,啪”不多不少,恰好是两重三轻。
“不好,我们中计了!”叔段感到一阵冷汗袭来,大喊道“快退。大家快退。”
“晚了”寤生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无数弓箭手将他们包围,潮水般的弓箭射了过来,众人将叔段护在中间奋力抵挡,可是凭几人之力怎能挡住这漫天的箭雨,叔段这边瞬间就有十余人倒地身亡,剩下的几人也纷纷中箭倒地呻吟不止。只有叔段自己还立在众人之中没有受伤。
叔段见此情景,不忍再有同袍伤亡,于是大步迈出保护圈,朗声道,“寤生,你这奸诈小人,今日事败,请杀我一人,留下他们性命。”说完便将宝剑丢在地上。昂首肃立在众人面前。
“停”寤生下令弓箭手停下。
“叔段啊叔段,你夜袭新郑,和母后里应外合,还反过来说我奸诈,要不是有妹喜的飞鸽传书,显些就被你得逞了。”
“啊,妹喜,我就知道这个女人永远向着你。”叔段眼中含泪,悲愤道。
“其实,妹喜传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段欲反。时间地点和入城暗语可不是妹喜所说。”寤生颇有些挑逗意味的说道。
叔段的眼睛大睁着,似乎要喷出火来。“我杀了这个伪君子”立夫拖着流血的胳膊艰难起身朝寤生冲去。“立夫不要”叔段还未及阻止,一柄长剑却从立夫后背将其贯穿。竟然是长须阿乙,立夫回头看了一眼,便倒在地下不再动弹。
“阿乙,你?为什么?”叔段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你以为你多年经营,寡人就丝毫不知吗?你以为寡人给你送兵送粮是真怕了你吗?随叔段来的兄弟们,你们辛苦了,回到寡人身边来吧。只见叔段身后以阿乙为首的三名浴血的士兵走了出来,站到寤生身后,叔段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叔段,眼中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愧疚。
“寡人若不下命令,他们可以一直保你到死。当然,这也说明了死的人里,也有寡人的人。”
“哈哈,哈哈,”叔段突然大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的眼泪横飞。“南宫说的对,他死在自己人手里了,我也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了,你不是寡人,我现在才是彻底的孤家寡人。哥,能让我再看一眼母后吗?”叔段道。
“放心,已经派人去请了,她应当很快就会来了。寤生微笑道。
少倾,四名内官抬着一顶轿撵走了进来放下,轿撵上是失魂落魄的太后。叔段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母后。
她衣衫松褪,华丽的袍服溅满了点点污渍,原本绾着的云鬓早已散乱,缕缕花白发丝黏在颧骨处,与眼角的皱纹纠缠在一起,,脸上的妆容因泪水而变的斑驳。几日不见,母亲居然这样老了呀,叔段想。
“大王,求你放段儿一条生路,你答应过我的,我将入城暗号告诉你,你便留我们母子性命。”太后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在轿撵上缓缓说道,她一动不动,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叔段凄然道,“母后,今晚的血本来可以不流的。”
“段儿不用怕,寤生答应母后了要留你性命,所以今晚这些刀剑都是长眼的,绝不会动你一丝一毫。太后强撑着坐了起来,似乎又恢复了一些力气。
“可是,众人都死了,我如何能独活?”
“我不管天下人,我只要我的段儿活。我们一起回…”
“回哪?京邑吗?恐怕那里早就都成他的人了。母亲,你太天真了,天下人皆可活,只有我再也活不了了。在他成王的那一天起,也许还在之前,我就非死不可了。”叔段低下身子,轻轻将手覆在死不瞑目的立夫脸上,帮他把眼睛闭上。“哥哥,我最后再叫你一声哥哥,求你再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一是将众兄弟和我葬在一起,不管他们是谁的人,好歹和我兄弟一场。二是我死之后还是请善待母亲吧,她对不起你,可是毕竟她是母亲。”
“段儿,你要干什么?不要做傻事!”太后挣扎试图着从轿撵上爬下,可最终无力的跌在地上,衣裙沾满血污。
叔段缓缓拔出立夫背后的长剑,望了望母后,又望了望哥哥,嘴角现出一抹微笑“南宫,你看,我没有死在自己人手里,我死在自己手里了。”接着用力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段儿!”一声绝望的嚎叫响彻整个夜空。
“传令下去,就说叔段造反。已逃往鄢地。”寤生冷冷道。“将太后带往内宫,就说太后疯了。还有,今晚知道此事的人,杀无赦,包括他们”叔段看了看站在自己背后的三个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的清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昨晚的叛乱和叔段逃亡的新闻。除寤生和太后外,已没有任何活人看过这场事变。值得一提的是祭仲家的二蛋在长街捡到一块形状甚是好看的玉璋碎片,只是把玩半天便玩腻了,随手丢在了臭水沟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