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段将宝剑搁在腿上,轻轻摩挲着那块带着裂痕的玉璋,又随意地将半块睡虎形状的兵符掷在案上,整个京邑便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太叔有命,召集全城,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咸集宫门,听候敕令!”
传令兵的声音沿着大街小巷如同海潮一般传了出去。
“太叔”,这个称谓本是太后提议,又由几个饱学的白发封臣们想了三日才拟定的,说是太比之大多一点,叔比之王少一级,不大不小,正正好。可是叔段并不是很喜欢,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只好随他们去。
此时的叔段并未着朝服,只是习惯性的又将从制地带回的铠甲穿在了身上,历经那样惨烈的战斗,铠甲有的地方已破损生锈,淡淡的铁锈味传到鼻腔里,像极了战场上的血腥味。叔段闭上眼,耳边似乎又传来喊杀声,他仿佛看到敌人和同袍们在箭雨中纷纷倒下,自己则浑身浴血一矛扎进敌人的眼窝,兵器和骨头接触的地方发出难听的咯吱声,恍然间敌人的脸似乎还在不停变换着,一会变成了寤生,一会又变成了太平,一会又变成了自己。
“段儿”一个声音打断了叔段的思绪,是太后来了。
只见太后身着九重玄色深衣,领口以极细的金丝绣着凤鸟,鱼尾裙摆如墨色潮水般漫过丹墀。她的发间插着象牙篦,一只华贵的玳瑁凤钗垂落的明月珠在耳边微微震颤。太后虽着盛装,但是眼角的细纹确也的确暴露出年纪实在已经不年轻了。妹喜不知何时也来了京邑,此刻正低头默默随侍在太后身旁。
叔段朝母后行了一礼,随后说道。“其他人先退下吧,我与太后有话要说。”众侍臣纷纷告退,妹喜也刚要告退,叔段却摆摆手说,“妹喜留下”。
随着众人渐渐散去,偌大一个大殿,只剩下叔段,太后,妹喜三人。
三人默默良久,仿佛时间都生出了褶皱。
叔段背过身去,忽然说道,“刺客和毒酒的事,我查清了。”
听到这句话,太后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仿佛刚刚被刺中了身体某个隐秘的角落,“段儿,我…………”
叔段摆摆手,示意不用再说了。
“杀手是你派去杀寤生的,可最终目标却变成了我。”叔段转过身来,眼中蓄满泪水,像一条即将决口的河流。
“那是谁要杀你?”太后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有一座山的重量压了下来,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妹喜赶忙搬来一把椅子扶太后坐下。
“我想您也猜到了吧”,叔段凄然一笑“那就是我的父君啊”。堤坝终于溃散,河水恣意流下。
“这,这不可能,他怎么会杀自己的儿子?”太后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变得苍白,自说自话喃喃道。
“怎么不可能,你不是也要杀自己的儿子寤生吗?”叔段用嘲弄的表情看着倒在椅子上的母后。
此时的太后像是突然被一把利剑刺中咽喉,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本来也不完全相信,直到我看到了她”叔段用手指了指妹喜“我查到,妹喜买了毒药,下了毒,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下毒,直到我从这里看见她,又听说您,母后,从申国带过来一个疯女人,而妹喜的老家就在申国。这个疯女人的来历,还是劳烦母后讲讲吧”
“疯女人?”太后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茫然看着身边的一切。片刻沉默后,太后才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要揭开这段尘封的伤疤,只见她坐直身体,一字一句的说“这个女人,就是褒姒”。
令人奇怪的是叔段此时却竟然没有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仿佛听到的不是那个传奇的名字,而是宫外枯树上的一声蝉鸣,也可能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使他感到惊奇了吧。
“其实,褒姒藏在申国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父君申侯临终前告诉了我这个秘密,他说,当年褒姒之乱,我姐姐已死,平王年幼,申国没有可依靠之人了,只有你的父君答应娶我,前提是将褒姒藏在申国,让申国保她平安。褒姒就这么在申国藏了十几年,可怜我竟一点也不知道。”太后自嘲的苦笑道。
“可是父君为何要保护褒姒?”叔段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哈哈。”太后突然从椅子上坐起来,一边走一边歇斯底里的狂笑着,笑的几乎直不起腰,叔段还从未见过母后有如此失态的时刻。
“褒姒不仅祸乱幽王,同时也是你父君的心头爱,什么戎狄入侵,进宫勤王,他分明是去抢褒姒!英雄最爱美人,你父君这个大英雄当然也不例外。”笑声戛然而止,太后慢慢走到妹喜面前,用镶嵌着碧玉指甲的手指,轻轻抬起妹喜白皙的下颌“可是自古红颜多薄命,你母亲生的这样美,虽然逃了一命,可还是变成了如今疯癫的样子,你也生的这样美,可不要学你母亲啊,妹喜,不,得叫公主?”
“我不是公主,我永远是您的奴婢,只求太叔和太后能善待我母亲。“妹喜跪伏在地,眼眸低垂,泪水滚滚而下。
太后放过妹喜,转身继续说道,“郑君估计发现我已经知道这个秘密,才派妹喜回申国,可是我已经先人一步将褒姒带了回来,本来没指望能抓到妹喜,谁知这傻丫头竟然自己跑了过来,现在只要妹喜和褒姒在我们手上,将来别说郑国,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太后握紧拳头,脸上似乎已经恢复了血色,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未来胜利的硕果。
“父王用钱买通了杀手,这是我能查到的,只是如何买通你,这是我不知道的。我想,父王透漏给你母后为我争太子的想法,又知道你一直喜欢的是寤生,所以父王将酒交给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杀我。”叔段看着地上的妹喜,淡然道。
“其实也怪你啊,母后,若不是你咄咄逼人,三番五次逼父君立我为太子,父王又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才不得不提前出手替寤生扫除障碍,只是他不知道,我从未有过当太子的想法。”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不是母后非要替你争,而是你和寤生之间只能留一人,一人成王,一人则必死”太后接着说道,“你觉得寤生为何不放心封你去制地,又为何在朝堂演这一出戏?”
“也许我只有死了才能让寤生放心吧。”
叔段闭上眼,心口隐隐作痛,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升到半空,俯视着战场上被冷箭射中的自己,只是这次受伤的不是胳膊,而是心脏,他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倒在地上徒然挣扎着,鲜血像泉水般涌出,像一尾濒死的鱼,他的父君和寤生则并肩站在一旁,像两座黑色的雕塑。
惨死的南宫和淳于从半空中浮现,这两个救过他性命的同袍。一个嘴里流出黑血嘿嘿的狞笑,“叔段啊,叔段,你赏给我们的可真是好酒啊,我是替你死的,你给我偿命啊”一个捂着眼睛唔唔的哭着,黑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叔段,我死在自己人手里了,你也要死在自己人手里吗?”
“我不死,我要活”叔段小声的对自己说。
“你说什么?”太后问道。
“我说,我不死,我要活!母后,你多年谋划,我总觉得没有必要,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帝王之家,只有权力,没有亲情,也许父君和寤生都曾经爱过我,但是一旦沾上权利,他们便不能再爱我了。对于寤生来说,我只要活着,便是他的敌人。你看这京邑,号称小郑都,是国内第一大城。可那又怎样,这里兵不及数千,民不及数万,城墙低矮并无防守之能,兵士怠惰并无作战之力,我们不过就是他豢养的一群猪罢了。”
“你想怎样?”太后紧紧握住叔段的手,眼中放射出热切的光芒,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询问叔段的意见,仿佛这个她最宠爱的儿子,此刻终于长大了。
叔段走到案前,从案上拾起那柄新君所赠的错金宝剑,奋力拽下剑柄系着的玉璋,然后将其一把掷了出去,接着便听见玉璋发出一阵悦耳的脆响,碎屑撞在石柱上如冰晶般迸溅。然后叔段拿着宝剑一步步走到大殿门口,噌的一声拔出,指着天空中的某处大声说道。“我不要做太叔,我要做王,而且,我要做比寤生,比父君,比周天子都要好的王”剑尖随着叔段的颤抖发出阵阵嗡鸣。
“可是,此举必定九死一生,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段儿,你怕吗?”太后问道。叔段没有回答,而是默默走出殿外,向着属于他的地方走去。
城楼高台之上,青铜编钟的浑厚声波裹挟着晨曦翻滚的雾气,震得檐角铜铃簌簌作响,叔段身披铠甲,手执权杖,杖体通身以纯金铸就,两条金龙盘旋而上,似要抢夺杖首那颗巨大的夜明珠。
城下万民如潮,从青石长街绵延至郊野,鸦雀无声。唯有禁卫军甲胄摩擦的金属声,与祭坛燎炉中焚烧牺牲的噼啪声交织,将肃杀与神圣糅合成无形的威压。
太祝官展开简册,嗓音穿透寂静:“承天景命,告于四方——!
叔段,乃先王之次子,新君之胞弟,母后乃申国之公主,周王之母裔,受命于天,掌管斯城,夙夜忧勤,惟念民生疾苦、疆土安危。现敕令臣民,共谋正道。
一、修武备以卫社稷
即日起,广募青壮,编练新军,严明行伍。凡精壮者,入伍可免赋三载。
二、厚民生以聚民心
今岁凡垦荒拓土者,十年不征,寡人愿散私财,设庠序以教子弟,兴水利以丰稼穑,使民无饥寒之苦,户有仓廪之实。
三、固城防以慑不臣
京邑城墙当增高三丈,外凿深壕,内设瓮城。征民夫万人,日给粟米,旬休一日。凡献策筑城者,不拘士庶,皆可晋见。
凡忠勤王事、献策有功者,寡人不吝封侯之赏,京邑子弟当同心戮力,共筑金汤之城,使宵小不敢觊觎。
太叔段告谕,钦此。”
短暂的沉默过后,民众便沸腾了起来。“太叔!太叔,太叔”百姓们齐声呼喊着,颂扬着太叔的仁德。随后鼓乐声响起,京邑城头的旌旗迎风卷动,十二面犀皮大鼓自瓮城两侧次第擂响,鼓槌裹着赤帛,每一声闷雷都似碾过黄土夯实的城墙。敕令高高悬挂城头,迎着跃出云层的朝阳,金辉泼洒在朱砂篆刻的文字上,字迹仿佛流淌的鲜血。
在万民称颂中,叔段走下了城楼,看到了默默肃立迎接的太后,然后他俯身到太后耳边轻轻地说,“母后,现在,我不怕了。”
叔段和太后携起手,共同瞭望着天际,但见几缕残云随风摇曳,幻化为都城的亭台楼阁。
此时都城的朝堂上正起了一场小小的争执。
“大王,叔段自称太叔,实乃大逆啊”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臣痛心疾首的用拐杖敲击着地面哭号。
“大王,都城城墙才高不过十丈,可京邑的城墙马上据说要加到十五丈了,臣实在不知叔段意欲何为。”祭仲忧心忡忡的说。
“大王,臣还听说,除了修墙,叔段还要增兵,富民,臣斗胆…”大臣无咎也插口道。
“好了,不要再说了。”新君高坐在宝座上,随手把玩着周王新赠的一块玉玦,适时打断了这场争论。“有太后在京邑,还有什么可担心呢?叔段做什么,必有太后旨意,如果是太后想做,又有什么办法呢?”
接着,他看向身旁笔直肃立的太平问道,”太平,你觉得呢?”
此时太平正在思念远方的妹喜,听到问话,立马将心思收回,正色道:“国家大事我不懂,我是务农出身,只知道除草要趁早,否则枝蔓多了,便无法翦除了。叔段目前还未有十分出格举动,只要及时提醒,便不至铸成大错。不过我总觉得叔段并非僭越之人,其中必有什么隐情,还是等妹喜回来再说吧。”
新君叹了一口气,随手将玉玦交给侍臣,顾自走下宝座。
“多行不义必自毙。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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