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冷死我了”
郑国大夫祭仲老爷子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象牙笏板往灶台一撂,然后开始哆哆嗦嗦的脱掉那件厚重的朝服,随后开始解里面那件他已穿了多年,由他浑家亲手缝制的棉袄的扣子。
“冷,还脱衣服”
浑家嘟嘟囔囔的放开锅里搅和汤汁的木勺,想去接过衣服,却像被炉火烫到一样,缩过手来。
“怎么这样湿奥,你掉水里啦?”
“嗨,别提了,那是出的汗,我就说国君刚死,这朝堂必不太平”。他将身上的衣裤全部除去,呲溜一下钻进炕上的被窝里,才开始舒展了老腰,在汤锅冒出的氤氲雾气中闭目养神。
“咋啦,咋啦?大秋天的出那么多汗,王后那老娘们又开始折腾了?”浑家一边将破棉袄挂起来,一边在粗布围裙上紧张的搓着双手,用急切的眼光看着祭仲,想在今天和李二寡妇的谈资中积攒一些材料。
“来块腌姜,可冻坏我了,要是着了风寒,明天可不好进宫了。”
“毛病还怪多的,我统共就腌了这么几头,还没到冬天呢就见底了。”浑家不情不愿的从那只油迹斑斑的罐子里拿出一头腌姜,塞给老头。
“老姜辣眼呐”祭仲嚼着腌姜,一边点头一边齿缝漏风的说。
“今朝又演了出好戏?“
“戏好不好不好说,但是吓人的紧啊。”
“快说,快说”浑家催促道。
“今日是新君上任第一天,大家也就照故例各上贺表称颂一番准备下班,谁知刚要宣退朝的时候,王后……”祭仲突然被噎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汤锅,浑家赶忙又用一只粗碗从锅里舀起一碗汤来,恭敬的用双手捧到丈夫面前。
“王后怎么样了呢?”
祭仲吸溜着热汤,一边呸呸呸的吐出掉落在表面的墙灰,悠悠说道,“王后,现在应该叫太后,突然放声哭了起来,把众人吓了好一跳,说什么老郑公尸骨未寒,天下不太平,诸侯们要合起伙来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这是从何说起啊?”
“谁说不是呢?国君和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劝解,好不容易止住不哭了,她才把真狐狸尾巴漏出来。”
“奥?那老娘们到底要干啥?”
“只瞧她凤眉低垂,直直站了起来,然后把头一低,裙子一提,身子一转,作势就要对着新君盈盈下拜。”
“哎吆吆,老母拜亲儿?可真是了不得了,那新君呢?就生受他这一拜?”
“那肯定不敢啊,她这一拜,唬的新君从龙椅上几乎跳将起来,连忙命人扶住了说“母后万不可如此,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你若行此大礼,世上再无儿臣立足之地。”
“那是这个道理,要我跪咱们二蛋,那二蛋得被乡亲们骂死,说到二蛋,这死孩子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都不见回来,说是什么听西街茶馆的说书人说书去了”浑家说着说着就拐到二蛋身上去了。
“你别打岔,只听王后,不,太后那妇人接着说,君上若执意不受此一拜,就请恕我失言之罪。”
只见她也不哭也不闹了,缓缓站起身来面对新君说了起来。
“请问君上,我郑国源起何处?”
“我郑国为姬姓,天子正统,初代文公乃大周厉王之子,宣王之弟,由宣王分封至此地立国。”新君一字一句答道。
“请问君上,分封何意?”太后又问。
“诸兄弟各守一方,以安天下”新君又答。
“那是了,有道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先君已逝,只留下你和叔段两位王子,而今你已继位为君,便也该为叔段寻个去处。”
“母后的意思是?要给叔段要封地?”
“不错,如今新君已立,天下未定,便该效法先王裂土分封。”
“那,母后想为叔段求封何处呢?”
“制地”
“听到这,满朝文武原本乱哄哄的愣是一点动静都没了,别说一根针了,一根毛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祭仲说着从嘴里吐出一根发丝,捏到浑家面前,浑家讪笑着接过来掸掉。
“制地,有点耳熟,是不是前几个月和燕国打仗的那个地方?要个制地这么要紧吗,国家这么大,给他一块地还不是九牛一毛。”
“一毛?你以为是你的毛?”祭仲气鼓鼓的从炕上坐了起来,又想起来没穿衣服,连忙用被子裹住。
“这制地是我国的东大门,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谁要占了这,那基本就是长虫钻进耗子洞——无敌了。把这给了叔段,那相当于新君把咽喉给弟弟捏着啊”祭仲拍着炕沿说。
“哎吆,这可了不得,那这地方不能给,不给的话,太后又不愿意,这不是把新君架在火上烤吗?”
“谁说不是呢?都知道太后偏爱幼子,没想到已到如此境地。”
“是啊,寤生,寤生”。浑家一面念叨着这个名字,一面想着二蛋早夭的哥哥,这个孩子也是寤生,生的的时候那叫一个疼啊,可惜最终也没能养下来,要是养下来了自己肯定不会这样偏疼,也不知那孩子是否也和二蛋一样调皮,浑家暗自想。又接着问道,
“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那新君如何决断呢?”
“嗨,这不就是说人要是倒了霉,放屁都砸脚后跟,你猜怎么着,新君金手一指问道“祭仲,你怎么看?”
“娘来!”浑家吐了吐舌头,“这不是要命吗?幸亏是问你,要是问我,别说出汗了,估计得吓尿裤子。”
“你这胆子,啧啧啧”祭仲从炕尾找到一个破棉袍套上,又寻了一身还算干净的亵衣。跳到床下来。
“你猜我咋答的?”祭仲得意的说。
“哎呦我的天老爷,别让我猜啦,我哪能知道你咋回答啊”浑家用崇拜的眼光看着老头,仿佛这一身露着棉花的破袄都开始发起光来,因为她知道老头能平安回来必定是回答的十分圆满。
祭仲那起那根玉勿板,挺腰凸肚,清了清嗓子,仿佛又回到了朝堂。
“回陛下,老臣认为此地不妥”
“为何不妥?”
“其一,此地为曾为西周虢叔封地,可是虢叔刚到封地就暴毙而亡,又有太卜夜观天象,说此处主凶星分野,颇为不祥,此乃天时不妥。其二,此地山高水险,并无可耕之地,一切粮食均需外界供给,若有战事切断粮道,便会成为一座孤城。此乃地利不妥。其三,此地连年征战,青壮男子皆已从军,剩余老幼妇孺并无可用之民,即使分封此处也是孤家寡人。此乃人和不妥。这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妥,所以臣说不妥。”
“我的天老爷,真是绝了,不亏你出这一身的汗,你可真敢说,这不把王后得罪净了。”
“是啊,太后的脸都快跟张屠夫卖的猪肝一个颜色了,不过一切为了新君,有什么办法?只见她咬牙切齿的问。“依大人之见,应当分封何地?””
我又答“京邑,此地临近国都不足百里,王气鼎盛,又兼土地丰饶,百姓安居乐业,定可保叔段公子终生富贵。”
“哼,若是我就喜欢制地呢?”王后答道。还好这时候新君出来帮我说话啦,只见君上站起身对着太后先是深施️一礼,然后又谦恭的说,“非是儿子不孝,前几日我和叔段刚从此地作战而归,确见穷山恶水,尸骨遍野,杀气腾腾,真是大为不祥啊。请母后另选他处,我一定应允。说着拿出一张郑国全境图,还说,母后若是看中了国都,我也愿意迁都,让叔段居于此地。”说着似乎都要哭出声来。
“哎吆吆,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位新君怎么软得跟蒸过头的薯叶似的。“浑家从补丁堆里翻出半块硬饼,掰碎了泡进汤羹,一边吃一边说,“东门卖炭的老鳏夫那处破院,上次被二蛋撞破了篱笆,愣是和我拌了半个时辰的嘴,他倒是也学学人家看家护院的本事。“
祭仲也坐下依样泡了一碗汤羹吃着说,
“谁说不是呢,眼看国都都要被人要走,众大臣都看不下去了,议论纷纷,都不知道这老娘们想干什么,说也奇怪,满朝文武净无一人帮王后说话的,老将军成梧忍不住开口道,“于家,太后为母,君上为子,母不能求子。于国,太后为臣,大王为君,难道还要君来求臣吗?”连平时最喜欢谄媚太后的无咎也开始说风凉话,“太后如此执着制地,莫非制地有何秘产使太后念念不忘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太后的脸也从青变红又变白,最后才从牙根里吐口同意了。祭仲又一碗汤饮下去,胡子上还挂着几滴残汁。
“原来如此,唉?不对,”浑家嚼着腌姜,突然回过一丝味来,你怎么好好的就把京邑给提出来了?新君居然也同意了?你总不能是拍脑门想的吧。”
“嘿嘿,嘿嘿,老婆子还有点脑子,这事本来是不能说的,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不许你告诉李寡妇去,要知道,这宫里的算盘珠子,最怕粘了民间的吐沫星子。”祭仲眯着的双眼放出精光,他压低了声音,“今天早晨上朝的时候,在宫门口,新君的内监黄管事,借着打招呼的功夫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竹片,我偷眼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字,京,纳了我半晌的闷,直到大王开口问我那一刻,我才明白。”
“嗨,我就说你这脑子平常连几斤猪肉都算不明白今日怎么这么灵光,只是你此时这一开口,此身便归了新君了,在太后那边怕是不好过了…”“唉,谁说不是呢?只能希望新君早有筹划,不要折在“老姜”手里。”两人放下筷子,彼此默默无言。房梁上一只蜘蛛正渐渐收紧蛛网,两只青蝇不知何时落到了上面,浑然不觉危险的迫近。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阵鼓乐声响,二人正抬头张望间,二蛋一阵风似的跑进屋来,死拽住他妈的衣服角就往外跑,“热闹啦热闹啦,说书也没人看啦,王子叔段出城,前往封邑,大王亲去送别啊”浑家一边骂着这死孩子跑慢点,一边扔下手里的筷子,勺子,碗,围裙也不及脱,就跟着跑了出去,留下老头一个人在饭桌旁摇头叹息。
送别的仪仗用了八面夔皮大鼓和十八面鹿皮小鼓,大鼓闷响,音似巨雷排空,小鼓细碎,声如冰雹砸瓦。此外还有十二名乐人鼓着腮帮子吹奏青铜錞于,声音从繁复的纹路中传出,曲调悠扬而哀婉,竟和老郑君葬礼那天的调子十分相像。铁匠家都傻儿子分不清楚,突然扯着嗓子哭嚎:“先君仁德啊!”众人吓得赶忙七手八脚捂住了他的嘴巴。只听人群里还有人说,原来太后是不必跟着叔段去封地的,只是她执意要去,国君拗不过便答允了,只是说让住够了就回来。
依仗中间簇拥着两辆马车,前头一辆,由四匹油黑发亮的黑色骏马拉乘,车轿顶部为湖蓝绸缎,四角缀以宝石珠串流苏,四周饰以玄武麒麟等瑞兽,这应当是叔段和太后共乘的马车。第二辆车由六匹白马拉乘,车身明显此前一辆大一倍,车顶为赤红绸缎覆盖,檀木车身饰以金银镶嵌的龙凤图案,显得栩栩如生。这应是国君所乘的马车。
后面浩浩荡荡的便是陪叔段和太后一同前往京邑的随从们,据说每一个都是国君亲自挑选。他们衣着朴素,面色平静,无论男女皆骑马而行。
当队伍到达城门口之时,从队伍中出来一人向后面打了个手势,整个依仗便停了下来,鼓乐也停止了喧嚣。叔段先从马车上下来,然后扶着太后从马车上下来,随后国君也从马车上下来。
只见叔段穿一身玄色锦袍立在马车旁,腰间新佩的国君所赠错金宝剑正幽幽泛着蓝光,鞘尾系着半块带着裂痕的玉璋,与国君特意留下的另半块同是宗庙供奉的先王遗物。太后则罕见的未饰任珠翠,松散的发髻只斜插一根玉钗,身上衣着也甚是朴素。
“母后,你当真要离开都城么?还盼母后在京邑呆些日子便早些回来,以慰寡人思母之情”国君满眼含泪的说道。
“都城人多,太过拥挤,呆了十几年了也该出去散散心了,我陪段儿去大王亲自选的封地上转转,为大王体察一下民情”太后懒懒的说。
“叔段,京邑多雨,莫忘添衣。也照顾好母后“说着寤生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叔段身上。
寒暄以后太后和叔段二人开始登车。叔段先扶太后登上了马车,然后自己开始登车,刹那又突然停住了,从车上跳了下来。
“叔段,还有何事?”寤生问。
“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说”
“前几日你明明让我去求母后,让她提出把我分封到制地,说好让我把守国门,有所作为,说母后提了你就会同意,怎么今日就变了?”
“唉,虎兕出于柙,是谁之过于?都是大臣们不同意啊,还有,以后你就不能再叫哥哥啦,要叫君上”寤生笑着说。
送别的鼓乐声再次响起,调子变得更加哀婉低回。
幽深的巷尾有一个瞎子和着曲调唱起了丧曲:“君去兮泉台,留我辈纳新柴...“破锣嗓子惊得野狗狂吠,一不小心撞倒了路旁的鸽笼,几十只灰白色的鸽子呼啦着翅膀朝着天空飞去,像极了宫里老郑君出殡那天撒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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