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那条走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研究所顶楼的玻璃灯罩映着满天星光。可他却觉得看不清。他坐在食堂后门的木板上,看着厨房还没洗干净的锅碗,点了一支快燃尽的旧火柴,把手伸过去烘火。那是他亲手烤过鸡翅、煮过豆腐汤的地方。是他带李教授逃命回来后,两人第一次拥抱的地方。 他忽然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她挡过子弹蝗,斗过人贩子,跳下冰冷的水池亲手救过她命。她在帆布里说过她喜欢自己,贴在他胸口哭得那么真,可为什么—— 就因为他没有博士学位,就因为他听不懂那些论文——自己就不配站在她身边了吗? 他低头盯着火光,火苗跳动间映出他眼中的落寞与倔强。他不是不自卑。他只是第一次,在这个知识与权力的庙堂里,真切感受到——自己可能永远都不是“他们”世界的人。 布莱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哄孩子上床睡觉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洗漱的。夜里他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心里感觉像是自己冷不防被推入了没有底的深渊。 李教授曾经给他讲述过人类迁徙的地图,讲过基因同源的奥秘。那天的她,眼睛里亮着光,像是荒原上唯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照亮了他和孩子们的世界。 那时,虽然外面没有阳光,但他们可以围着这盏灯,笑着、学着、生活着。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不仅是因为她的美丽与智慧,更因为她让他相信,在这片废土上,还有未来可盼。 可爱德华一出现,那盏灯就像被人一把掐灭。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李教授明明早就知道,他没有博士学位,不会拉小提琴,也不懂那些战前的诗歌。可这些缺陷,她从未嫌弃过。为什么现在,这些就突然成了不可接受的理由? 布莱恩只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块刻着名字的石碑,掉进了北冰洋——冰冷、沉重,不断下沉…… 他不是单纯地害怕失去一个女人,而是害怕失去那个在世界最黑暗的时候,曾为他点亮方向的人。 而一旦那盏灯熄灭,他又该去哪里找回那份可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光呢? 【港口毒贩的大本营】 毒贩头目们摊开地图,仔细研究了厂区的岗哨排布和人力调配,很快达成共识:“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但保安队都是一帮硬骨头。想打进去,得先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引蛇出洞”行动悄然启动。清晨,派克药厂的三辆补给卡车刚刚驶出南门,前往雷蒙农场采购粮食、蔬菜与冷藏肉类。可就在穿过坍塌桥梁附近的废墟地带时,车队遭遇伏击。子弹雨点般扫过,轮胎炸裂,挡风玻璃碎成蜂窝。五名司机与七名搬运工被毒贩包围后制服,丢进了装着臭水和锈链的货舱里。其中一个人,被“好心”放了出来。他拖着伤腿、满身鲜血,一路狂奔回到药厂,向值守队长报告:“是天堂鸟!他们要劫光我们!说……说得逮住我们一个,就剁一个耳朵……” 消息一出,派克药厂炸了锅。药厂安保队长,老兵出身,骂了一声“狗娘养的”,立刻组织50多名全副武装的保安迅速出击,剩下10人留守中控室和实验楼。他们没想到——这正是毒贩想要的。 两小时后,伏击圈闭合。废弃高速桥下,六门120迫击炮整装待命;碎石工地上,重机枪早已架好火线,光学瞄准装置在阳光下闪烁;而山坡后方,三具改装火箭筒“等候多时”。保安队列车刚转进峡谷,就听见一声尖啸——轰! 第一发迫击炮落下,炸飞了头车,整支车队瞬间陷入火力包围。一分钟后,炮火覆盖成片,尘土与血肉飞舞。五分钟后,阵地静了。废墟上,只剩下残肢碎甲,冒着烟的战术背心,以及一枚断裂的“派克药厂”编号臂章,被风吹进黄沙里。 黄昏,毒贩大军出发。五辆皮卡、一台改装装甲卡车、两门迫击炮、重机枪顶在车头。一路上,毒贩们放声高歌、哄笑不止,身上涂着骷髅、涂着天堂鸟的血红标志。他们嘴里叼着雪茄、鼻子下裹着白粉,一边摇晃着火箭筒,一边踩着油门。派克药厂,在他们眼里,只剩下两个字:战利品。 【D市研究所】 那天傍晚,布莱恩独自走出了研究所。他把四架新修好的垂直起降无人机摆在操场边的空地上,一架架测试动力、航向、信号频率和电量储备。夜色很深,风吹在脸上很冷。无人机起飞时的螺旋桨声轰鸣着,但没办法吹散他心头的沉闷。他遥控着无人机在黑天里划出一条直线,又让它缓缓降落。脚下是荒地,天上是星辰——而他的心里,却只剩下一团无解的问号:“我到底算什么?” 晚饭时,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研究所后院的小酒房。那里放着几张老木桌,三五个闲下来不做实验的研究员喜欢在那里喝点家酿。他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给他递来一个陶杯。“来来来,喝点酒。” 说话的是海明威先生——研究所里年纪最大的一位生物遗传数据专家,年近六十,胡子拉碴,脾气古怪,酒量奇好。布莱恩拿起酒,一口饮尽。是李教授配方的谷物酿,带点杏仁味。海明威也喝了一口,斜眼打量他:“你最近不太对劲啊,小伙子。” 布莱恩苦笑:“怎么了?” “以前你干活有股拼劲,眼里有光。”老海明威晃着杯子,“这几天你连鸡翅都炸糊了两次,还忘记检查无人机电芯,像是心事重得扛不动了。” 布莱恩本想敷衍,但酒意一上来,心口那点闷气像被火烧了一把。他低声说:“我就是……不明白。爱德华到底有什么好?李教授那么喜欢他。” 空气一静。海明威停下了晃酒杯的动作,眼神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哟……”他咂了咂嘴,“终于说出来了。” 他喝了一大口,把酒碗一磕:“你啊……还是太年轻。你不觉得他们俩才是天生一对吗?” 布莱恩一怔,没说话。 海明威像是上了发条,越说越快:“你看学历?人家俩博士,都是顶级实验室出来的。颜值?都长得养眼,出现在一起像海报。方向?生命科学,研究会讲一个术语都不用翻译。核战前一年爱德华在《Nature Genetics》发了三篇通讯,还参与了CDC主导的疫苗交叉平台建设,并因为‘多通路诱导分子靶点联动模型’评上了Fellow,学会破格通过的。” 他拍了拍布莱恩的肩:“我当年跟我太太也是这样走到一起的——研究同一个基因片段,从一块数据图开始的。你知道吗?那种‘互相懂’的感觉,是天生的。” 布莱恩低头,一言不发。海明威补上一句:“小伙子,我不是看不起你。你是好人,干事靠谱,也救过不少人。可你……不是李教授那个圈子里的。你不是她的世界。”他顿了一下,像是给出最后判决:“你要聪明点,就早点放下。别陷得太深了,苦的是你自己。” 几个清洁工听见了海明威的劝诫,附和说:“人家爱德华战前可是科技精英,又是博士,又是Fellow,家世好,著作等身,距离诺奖都不远了,钱和名誉都滚滚而来,无数年轻女教授都愿意献身呢!我看啊,布莱恩上尉,你这个学术门外汉就别乱想了。哈哈哈!”说完,他们坏笑起来。海明威也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着布莱恩。。。 风吹进酒房的门缝,木板嘎吱一响。布莱恩坐在那儿,手指慢慢收紧,眼神却愈发沉静。 这天傍晚,研究所大厅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门卫打开门,只见一位穿着灰色风衣、满脸焦急的中年女子冲了进来。她胸前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标牌——派克药厂代表。 她的声音几乎破碎,带着哭腔与喘息,满脸惊恐地说道: “求求你们帮帮我们!药厂被毒贩攻占了,几十个人就快撑不住了!他们有重武器、火箭筒、狙击点,厂区所有人被赶出来了,现在连基础药品都运不进去。我们的人……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