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三年的七夕,月色依旧清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割在脸上,疼在心底。重光走了,在他四十二岁生辰这一天,在这片囚禁了我们三年的小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睛始终没有闭上,望着我,望着南方,望着他魂牵梦萦的南唐山河,那眼神里的温柔与牵挂,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心底,永生难忘。 禁军士兵和太监走后,小院里只剩下无尽的死寂,只剩下我、赤衣她们,还有重光冰冷的身体。月光依旧洒在院子里,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洒在他额角未干的血迹上,洒在我手中那支沾了血痕的金缕鞋上,处处都透着悲凉,处处都留着他的痕迹。赤衣她们跪在一旁,失声痛哭,泪水打湿了衣襟,可我却哭不出来了,泪水早已在重光咽气的那一刻,流干了,只剩下喉咙里的干涩与钝痛,还有心口那片空荡荡的荒芜,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我紧紧抱着重光的身体,他的身体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可那余温,却在一点点消散,被周遭的寒意侵蚀,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心跳声,再也感受不到他温热的气息,再也不能被他紧紧抱着,听他轻声吟诵诗词,听他温柔地唤我“阿英”。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重光真的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那些曾经的甜蜜与坚守,那些曾经的誓言与约定,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再也无法实现。 赤衣她们哭着想要扶我起来,想要为重光整理衣衫,想要找一块干净的布,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与尘土,可我却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别碰他,”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让我再抱抱他,让我再陪陪他,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赤衣她们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只能停下手中的动作,默默地跪在一旁,陪着我,陪着重光,陪着这满院的死寂与悲凉。她们知道,重光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我此生唯一的光,如今光灭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她们做什么,都无法唤醒我,都无法缓解我心中的悲痛。 我抱着重光,静静地坐在月光下,从深夜,坐到黎明,从月落,坐到日出。第一缕阳光洒在小院里,洒在重光冰冷的身体上,洒在我手中的金缕鞋上,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温暖,反而更显孤寂与悲凉。阳光刺眼,我却浑然不觉,只是默默地抱着他,默默地握着那支金缕鞋,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绝望无助的躯壳,守着我此生唯一的爱人,守着我们之间最后的念想。 重光走后,我便拒绝了所有的饮食与医药。赤衣她们每天都变着法子,想让我吃一点东西,想让我喝一口水,想让我服下调理身体的药,可我却一口都不肯碰。她们跪在我面前,哭着哀求我:“夫人,您吃一点吧,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要是也出事了,九泉之下,怎么对得起侯爷啊?” 我看着她们,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不必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重光走了,我的希望,我的勇气,我的一切,都跟着他走了,我留在这世上,不过是苟延残喘,不过是承受无尽的屈辱与痛苦,不如早点追随他而去,这样,我们就能在另一个世界,相守一生,再也不用分开,再也不用承受这些苦难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自重光走后,我的世界,就彻底陷入了黑暗,再也没有了光明,再也没有了温暖。没有他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痛苦。我再也不想承受赵光义的亵渎与羞辱,再也不想看着这乱世的尘埃,再也不想回忆那些甜蜜与痛苦交织的过往,我只想快点追上重光,快点回到他的身边,与他重逢,与他相守。 除了拒绝饮食与医药,我还拒绝了赵光义所有的召见。重光走后的第二天,宫中的太监便又来了,带着赵光义的旨意,强召我入宫。那太监神色傲慢,语气冰冷,仿佛重光的死,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玩物。“郑国夫人,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我坐在重光的遗体旁,没有起身,也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我不去,告诉你们陛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入宫门一步,无论他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再屈服于他,不会再任由他肆意践踏我的尊严。” 那太监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威胁:“郑国夫人,你别给脸不要脸!如今李煜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护着你了,你以为你还能反抗陛下吗?陛下能赐死李煜,就能赐死你,你最好识相点,乖乖跟我入宫,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依旧没有看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只是不会再入宫,不会再让他玷污我的身体,玷污我与重光之间的爱恋。重光虽然死了,但他在我心中,永远是我唯一的爱人,永远是我此生唯一的牵挂,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亵渎我们之间的感情,绝不会让任何人,践踏重光的尊严。” 我顿了顿,又缓缓说道:“还有,不要再叫我郑国夫人,这个封号,是你们陛下赐的,是屈辱的象征,我不稀罕。我是周氏,是重光的妻子,只是重光的妻子,从今往后,我只为重光而活,只为重光而死。” 那太监被我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打我,赤衣她们立刻冲过来,挡在我身前,死死地护着我,哭着说:“不许你们伤害夫人!夫人已经够可怜了,你们就不能放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