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南唐小周后

第55章

  重光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吟诵着另一首词,是他不久前写下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沙哑,每一句,都写尽了他的无奈与绝望,写尽了他对往日繁华的思念,写尽了他对故国的眷恋。   我靠在他的肩头,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破旧的衣衫。我知道,他心中的痛苦,比我更甚,他不仅要承受沦为俘虏的屈辱,还要承受无法保护我的自责,还要承受对故国的思念,还要承受赵光义的刁难与嘲讽。这份痛苦,这份煎熬,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而他,却硬生生地扛了三年,只为了陪着我,只为了守住我们之间的爱恋。   就在这时,小院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群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簇拥着一位宫中的太监,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那太监神色傲慢,眼神冰冷,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玉盘,玉盘上,放着一杯漆黑的酒液,散发着刺鼻的异味,让人不寒而栗。不用想,我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牵机药,一种剧毒之物,服下之后,全身抽搐,头足相就,状似牵机,故名牵机药,是赵光义用来赐死重光的毒药。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我紧紧抱着重光,身体剧烈地颤抖,泪水疯狂地滑落,哽咽着说:“不,不要,你们不能伤害他,求你们,放过他……”   那太监冷笑一声,语气傲慢,带着浓浓的嘲讽:“违命侯李煜,陛下有旨,念你曾为南唐君主,特赐你牵机药一杯,体面赴死,还不速速接旨!”   重光缓缓推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无尽的平静,还有一丝对我的不舍与愧疚。他缓缓走到那太监面前,没有接那杯牵机药,只是抬起头,望向南方,望向南唐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眷恋与悲愤。他轻声说:“我李煜,生于南唐,死于故国之思,无愧于南唐的百姓,无愧于娥皇,无愧于阿英,只愧于未能守住南唐的山河。”   “重光,不要!”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抢过那杯牵机药,想要替他服下,“要喝,我来喝,求你们,放过他,我替他喝!”   可我刚冲过去,就被身边的士兵死死拦住,他们用力按住我,让我无法动弹。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哭喊,想要挣脱他们的束缚,想要抢过那杯毒药,可我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无法反抗。我看着重光,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对我露出的最后一丝温柔的笑容,心中的疼,几乎要将我彻底吞噬。   重光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疼惜与愧疚,他轻轻对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阿英,别闹,这是我的命,我必须承受。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为我难过,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他说完,便伸出手,接过那杯牵机药。漆黑的药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刺鼻的异味,让人作呕。他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将杯中药液一饮而尽。药液入喉,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瞬间变得青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抽搐起来,每一次抽搐,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声音嘶哑,痛苦不堪。   “重光!重光!”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哭喊,泪水早已流干,喉咙也哭哑了,可我却无法靠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承受着无尽的痛苦,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赤衣她们也哭着冲过来,想要靠近重光,却也被士兵们死死拦住,她们只能站在一旁,失声痛哭,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绝望。   重光的抽搐越来越剧烈,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脊背弓起如弯弓,头被剧痛扯得向后仰,又猛地向前磕去,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渗出血珠,与月光交融,刺得我眼睛生疼。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断裂,渗出血丝,指缝间嵌满了泥土,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闷哼,那声音不是哭喊,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气息,像被狂风折断的枯枝,绝望又无力。可他的目光,却穿透了剧烈的痛苦,死死锁着我,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对我的不舍,像江南的烟雨,缠缠绵绵,化不开;有对我的愧疚,像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恨自己没能护我一世安稳;有对故国的眷恋,有对命运的不甘,可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片温柔,像初见时他弯腰拾金缕鞋的模样,干净又纯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抬起手,那只曾经握笔填词、为我描眉的手,如今枯瘦如柴,布满伤痕,连抬起的动作都异常艰难,他缓缓探入怀中,摸索了许久,才掏出一支小小的金缕鞋。那支金缕鞋,小巧玲珑,上面的金线早已褪色,绣着的缠枝莲纹也磨得模糊不清,边角被岁月和苦难磨得圆润,却依旧被他用锦缎细细包裹着,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那是我们初见时,我在澄心殿的海棠树下玩耍,不小心掉落的,他弯腰拾起,指尖拂过鞋尖的纹路,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说“阿英的鞋,要好好收着”,从此,这支金缕鞋,便成了他贴身的念想,无论颠沛流离,无论受尽屈辱,从未离身。   他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每往前递一寸,都要承受钻心的剧痛,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沫,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金缕鞋上,晕开小小的血痕。他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支温热的金缕鞋(他心口的温度,还残留在上面),艰难地塞进我的手里,指尖死死扣住我的掌心,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温度、最后的牵挂,都刻进我的骨血里。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他的气息,却字字泣血,砸在我的心上:“阿英……来……生……莫要……再入……帝王家……”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扣着我的指尖猛地一松,眼神里的光芒,像被狂风熄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定格在无尽的温柔与牵挂里,再也没有了波澜。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的耳边。脸上的痛苦,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平静,仿佛终于解脱了这三年的屈辱与煎熬,终于可以回到江南,回到澄心殿,回到那些没有战乱、没有痛苦的日子里。他的身体,不再抽搐,不再颤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缓缓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月光下,倒在这片囚禁了我们三年、带给我们无尽屈辱与痛苦的小院里,倒在他用生命守护的爱恋与故国执念里。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依旧望着我,望着南方,望着他魂牵梦萦的南唐山河,望着他用一生去疼惜的我。   “重光——!”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嘶哑,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哽咽,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彻底崩溃。士兵们松开了我,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紧紧抱住重光冰冷的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再也不会对我笑,再也不会对我吟诵诗词,再也不会紧紧抱着我,说“阿英,有我在”。   我紧紧握着手中的金缕鞋,那支小小的金缕鞋,还残留着重光心口的温度,却在转眼间,被周遭的寒意侵蚀,变得冰冷刺骨。鞋尖的血痕,与褪色的金线交织在一起,像我们破碎的爱情,像我们颠沛的命运,触目惊心。它承载着我们之间所有的甜蜜与坚守,承载着重光对我所有的疼惜与爱恋,承载着我们在乱世之中,最真挚、最纯粹的爱情,也承载着他最后的牵挂与嘱托。我把金缕鞋紧紧贴在胸口,用力按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最后的温度,就能留住他的气息,就能留住我们之间最后的念想,可无论我握得多紧,都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心跳,再也听不到他温柔的呼唤,再也留不住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