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不做垃圾游戏呢

第七章 装在罐头里的空气

  2019年10月26日   星期六,我又坐上了前往上海的高铁,准备在中午与盛凯捷见面,起因是两天前,盛凯捷突然在QQ上问我有没有时间,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我面谈。我刨根问底,他才解释说他和一个公司同事准备一起创业,想把计划整理一下,然后听听我的意见。我并没有多问,盛凯捷从来都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既然他开了口,那必然也不会是一时拍脑袋做出的决定,我便一口答应。   要想让妻子完全相信我又一次星期六去出差多少费了点周折,我随口编造的领导要我去参加某个无聊活动的谎言似乎不是特别严谨,导致妻子对于休息日还得一个人带娃的必要性反复提出质疑。我不禁暗想,要是我如实告知她我是为了去听听学生的创业计划,那估计她会马上指着我的脑门骂我是神经病。   我把高铁的座位放低,让我可以左手托腮舒服地靠向窗户边,常州到上海这短短的旅途风景谈不上多美丽,但是却能让人放松下来,可以凝聚心神考虑问题。“创业”这个词语近年来在网络上出现的频率颇高,但对我来说它更多是带有贬义的成分。就好比学校里天天喊要学生创业,还布置各种指标,但是最根本的教学压根就不重视,教给学生的知识还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最终所谓的学生成功创业项目也多半就是文印店、奶茶店、零食店这些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   相比之下,盛凯捷的创业至少是我传统认知中的正经创业,但是要建立一个游戏公司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即便只是个小型游戏开发工作室,它也面临着资金、人才、技术、具体项目、销售渠道等一系列问题,这些对于盛凯捷这样一个刚入行才半年多的新手都还算是比较缥缈的东西。老金创业失败的教训依然历历在目,即便是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依然避免不了翻车的可能性。在我看来,盛凯捷的这个合作伙伴,也就是他的同事是否靠谱才是决定创业可行性的最大因素。   碰面的地点在超繁华的南京路步行街商区,一所相当高级的烧烤店,说心里话,在评分软件上翻看着这款人均将近150元的高评价烧烤店信息还让我挺开心的。我一直把自己归为“草根”一类,按道理我们这种类似于商务的会谈搞个咖啡厅、西餐厅或者中式正餐厅才是比较正常的选择,但是那种气氛很容易让我感到不自在。相对来说,在烧烤店里你手上时长要有一些事情要干——把食材放上烤架、观察火候、给食材翻面等等,这都可以填充没话说的尴尬时间,也让商谈的气氛更加的自由。   当我看到盛凯捷的同事只是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后,我对整件事的态度还是不可避免的悲观了起来,毕竟我到前一刻为止还在想着盛凯捷的同事可能是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大叔。不过我也深谙“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也许我面前的这个瘦削,戴着大黑框眼镜,头发乱蓬又微长的男青年就是第二个马云,第二个刘强东呢?又或者他这标准的宅男造型,可能是个游戏大神呢?我不断地告诫自己:放下偏见,保持礼貌,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不要再拿老眼光去看人。   盛凯捷热情地招呼我入座,并介绍说他身旁的同事姓孙,绰号叫侃哥。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个绰号的由来,侃哥热情而礼貌地跟我握手,并马上对我进行了一顿商业吹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那架势让我竟然想起了贾浩乐。不过我也很快发现了侃哥与贾浩乐的区别,贾浩乐夸人的时候眼睛永远盯着夸的目标,而侃哥的眼睛却是游离的,让我觉得他更像是在演戏。   “那么,关于你们的创业,能大概说给我听听吗?”趁着服务员把第一波羊肉串放上烤架的空档期,我决定直入主题。   “老师,我知道您时间宝贵,我也不多说什么细节,我就把创业的核心思路跟你讲一下吧”侃哥的口气让我觉得他不是在面对一个老师,而是在面对一个投资人,“根据我这么多年来的研究,游戏这条路要赚钱其实就是解决三个问题——版号、投资、发行。”   说实话,侃哥这顿发言有点让我刮目相看,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能够看到这个层面其实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很多在游戏行业挣扎了多年的老泥鳅,已经放下了身段放下了理想,一门心思想要去追逐利益,但是却始终悟不到这些宏观层面的东西。   “很好,你说的很对,那你们准备怎么解决这三个问题呢?”   “这三个问题对我们来说都已经不是问题了”侃哥显得很从容,露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自信,那神态有点像是《赌神》里的周润发。然而发哥的气场是独属于中年成熟男人的,生搬到侃哥身上便让人觉得是那么的不自然。   见我面露疑色,侃哥便解释道,“版号的话,我兄弟的爸爸就是版署的,只要我们游戏的题材选的低龄一些,就肯定没问题;投资的话,我以前很要好的同事现在所在的投资公司是专投游戏的,只要我们游戏Demo做出来,天使轮投资基本是稳的;至于发行,我和腾讯、网易的发行都很熟,如果他们给的条件太苛刻的话,我还有一些小发行的渠道。”侃哥讲话的时候真的是侃侃而谈,语速极快,一副商界老手的样子,但是他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年轻人过多的谈论人脉,很容易给对方造成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嗯哼……”我点点头,眼光瞟向盛凯捷,他也正在盯着我,看得出来他还是比较信任侃哥,示意我继续问下去。   “你们把这几件事情都想过这一点很好,至少在这三个方面翻车的概率变小了,那我们接着聊聊你们具体想做的游戏吧?”我把目光移回到侃哥身上,期待他也能像讲商务那样对我狂倒一堆游戏概念信息。   然而侃哥只是非常自然地伸出双手,倒向盛凯捷那边,“如果要谈游戏的话,那就得问捷捷了,我是完全不碰游戏的。”   “哈?”我很确定我没控制好我的惊讶声,导致隔壁一两桌的人不悦地瞪了我几眼,“完全不碰游戏?”我难以置信地重复着侃哥的话,很难想象这种话出自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嘴里。如果今天一个江浙沪地区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跟我说他不怎么玩游戏,那我还是信的;但是我刚刚听到的可是“完全不碰游戏”,以我三十多年来使用中文的经验来看,这种说法多少带着点对于游戏的蔑视。   “你真的是捷捷一个公司的同事吗?”我满脸疑惑地又望向盛凯捷,他却报以一个肯定的点头。   “是的,我是他们公司做商务的”侃哥解释道,“我进入游戏行业完全是冲着游戏行业赚钱来的,相比传统行业,游戏这一块虽然有版号和发行各种限制,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一个高回报的行业。”   “高回报是不假,但是现在的游戏市场已经不是十年前了,用户的需求已经提升了很多,没有质量过硬的产品是很难获得高回报的”我开始觉得已经和对方不在一个频道上了。   “还是有很多机会的,老师你肯定看过那些电脑角落里弹出来的一刀999,是兄弟就来砍我之类的游戏”侃哥估计完全没有理解我说的意思,“只要宣发做的好,再垃圾的游戏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我对侃哥这番“精准踩雷”的言语十分无语,只能对盛凯捷抛过去一个白眼,盛凯捷倒也是机灵,急忙取下烤架上烤好的羊肉串递给我俩,“来来来,先吃起来,边吃边慢慢说。”   不得不说这家烤肉店的菜品是真不错,让我一瞬间就把刚才的不悦丢到了脑后,从超级自私的角度来想,他们创业成不成功与我何干?我白赚了一顿烤肉,快哉快哉!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闷头吃了大约五分钟,盛凯捷还是忍不住发话了,“老班,我们想做一个抽卡战斗类的角色扮演游戏,你有啥建议吗?”   “什么题材?”我终于进入了同一频道畅聊时间。   “三国。”   “战斗方式?”   “即时制动作类”   “为什么要做即时制?这会有技术门槛。”   “因为主程序有另一套游戏的完整代码。”   “所以是个换皮游戏?”   “是的,但是系统上我会做的不一样。”   “盈利点?”   “抽角色,卖角色皮肤,抽武器。”   “那不就是氪金抽卡嘛!”我举起刚吃剩的羊肉串竹签,挑衅地指着盛凯捷,“捷捷你怎么回事?做氪金抽卡垃圾游戏上瘾了是吧?”   “老班别闹了”盛凯捷自然明白我是在恶作剧,倒是旁边的侃哥以为我是不是突然在发神经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你们现在项目一共有几个人?”   “四个,一个主程序,一个主美术,我负责策划,侃哥负责商务”盛凯捷解释道。   “主程序和主美术人靠谱么?”大众认知中,做游戏似乎就是一个人的事情,事实上这是相当大的误解,绝大多数的游戏都是靠多人合作完成的,而这其中核心创作人员的稳定性又和项目能否顺利完成息息相关。   “老师您放心,我都调查好了”侃哥再次发话,“主程序是某个大公司的资深员工,手里有着一套完整游戏的底层代码,因为年纪太大被公司优化裁员了。他肯定会好好做项目的,不然他就没饭吃了;主美术和捷捷差不多,是个超级有梦想的实干家,也很喜欢游戏,没问题的。”   “有完整游戏底层代码的主程序万一跑了怎么办?”多年的项目经验让我很难认同侃哥的自信,每年大家都只看到了多少游戏测试了,多少游戏爆火了,多少游戏赚翻了,却很少有人意识到,接近九成的游戏项目都在没有上线前就胎死腹中了,而这其中,核心开发人员特别是主程序跑路的情况绝对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   “老师,不会的啦,主程序的唯一诉求就是项目尽快上线,我们可以搞定版号、投资、发行,对于一个离职的主程序这可是很难拒绝的。”侃哥一边嚼着牛板筋,一边轻松地说。   “开发周期计划多久?”   “一年吧,最多两年”侃哥略微思索了一下。   “你们是打算全职创业还是兼职创业?”我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是全职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不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情,那必然无法把事情做好”侃哥回答的很干脆,我望向盛凯捷,发现他的目光就不是那么坚定了。   “嘿,亲爱的顾客们,打扰一下你们的用餐!”清脆洪亮的吆喝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一名烧烤店的员工非常郑重地递给我们一个易拉罐,“这是本店免费赠送的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纯净空气,希望能给各位顾客带来好心情,谢谢!”   侃哥和盛凯捷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似乎早就见识过这一幕,只有我非常新鲜地把易拉罐拿起来端详——“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纯净空气”,罐身上用艺术字写着,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建议零售价100元RMB”。   “很棒的品牌营销手段!”侃哥站起身,“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去一下洗手间。”   盛凯捷确认侃哥走远,悄悄地问我,“老班,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我故意装傻,“哦,这家店啊,挺好挺好,以后带我老婆孩子来上海又多了个吃大餐的地方。”   盛凯捷白了我一眼,“我是说项目,老班你可要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是吧?”我灵机一动,举起那罐空气,指着上面的标语包装,“这罐头的包装,就好比他刚才说的版号、投资、发行,然后你们的游戏在我看来嘛……”我轻轻地拉开易拉罐,如我所料,空空如也,甚至没有一丝别样的味道混入已经满是肉香味的空中,“就像装在罐头里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