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不做垃圾游戏呢 · 第六章 “成功”的烦恼

　　2019年10月7日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晚上，我早早地伺候女儿与妻子上床睡觉后，便轻轻地回到了我的书房，打开电脑准备享受长假最后的快乐时光。9月份刚刚发售的《遗迹：灰烬重生》是一款收获诸多好评的困难类射击游戏，由于要陪伴家人我的游戏进度并不快，我打算趁着最后的两三小时提升一下自己的等级。　　Steam的好友列表里，盛凯捷正在和我玩同一款游戏，我悄悄点了一下他的游玩记录，好家伙，光这一星期他已经玩了这款游戏50多个小时！之前我曾经提过，我很擅长通过分析别人的游戏经历来判断对方的状态，一个经常玩游戏的人突然不怎么玩游戏了肯定是有问题，而一个平常玩游戏很有节制的人突然疯狂地爆肝游戏除了这个游戏太好玩以外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也在现实中遇到了问题。《遗迹：灰烬重生》确实是一部佳作，但是想要像一线神作例如《塞尔达》，《侠盗猎车手》，《巫师》那样一星期吃掉我50个小时以上的时间那它还远远不够格，对于我了解的盛凯捷来说自然也是这样。　　我快速地通过Steam平台发送了联机游戏的请求，并且打开了语音聊天软件，不一会儿，盛凯捷便加入了聊天。　　“Hello，捷捷” 　　“Hello，老班……”盛凯捷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的疲惫。　　“女朋友走了吧？”我当然明白在开始男人之间的对话前必须要先确认安全。　　“走了，今天吃了晚饭走的……”疲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寂寞，完全没有那种当个自由的单身汉的快乐。　　“怎么啦？感觉你有气无力的，是不是假期和女朋友双人运动做太多了？要注意身体啊！”一个成人笑话是驱散这种略显尴尬的场面的最佳良方。　　“哼，老班，那你可太小瞧我了，我可是一直健身的，怎么会不行？”年轻男士一旦涉及这方面的问题就有一种魔性的偏执，温文尔雅如盛凯捷此刻也践行着“男人决不能说自己不行”的箴言。　　“乖乖，厉害咯，一个国庆疯狂运动还爆肝游戏50小时，难道你女朋友来了不用陪的吗？”众所周知，即便时至今日，游戏对于很大一部分恋爱中的少女而言都是和自己争抢男朋友的情敌。　　“怎么可能，肯定先满足女朋友，等她睡着了再肝游戏啊！”盛凯捷提高了嗓门，用一种只有男人之间会心一笑的夸张声调否认着。　　“哎呀妈呀，厉害厉害，猛男盛凯捷！”我一边笑着一边双手靠近麦克风使劲拍了两下。　　“快来联机一起游戏啦！”盛凯捷急着岔开话题，直接邀请我加入他的游戏，我点了同意之后很快就看到了他的角色。好家伙，等级足足是我角色的4倍！不过还好在这个游戏中，等级即便高出很多角色的整体实力差距也就在20%—30%左右，不会像一般的网络游戏或者手机游戏里差距那么离谱。而且这是一个PVE游戏，大家主要是合作而不是互相斗争，所以即便我的角色没有盛凯捷的那么强力，也不影响我们一起游玩。　　《遗迹：灰烬重生》是一个类似穿越题材的射击类游戏，我与盛凯捷的角色一同行走在不同的时空空间里，从荒凉破败的沙漠小镇，到银装素裹的冰原码头，再到宏伟危险的古代遗迹，沿途对抗着各种千奇百怪的敌人。最令人血脉贲张的便是游戏的Boss战，长相各异，身怀绝技的头目怪物使出让人眼花缭乱的招式朝我们发动攻势，我们必须通力合作去战胜它们。之前我一个人玩的时候，由于视角的限制，我经常会被敌人从侧面或者背面偷袭，而在联机游戏时这种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队友之间可以互相照应，守护对方的后背，由此获得的乐趣是单机游玩时候不可能拥有的。　　“老班，往前跑一点，你背后来小怪了！”盛凯捷高声提醒我危机临近。　　“明白明白，先一起集火Boss的右手！”我边照着盛凯捷说的朝前进边喊出我正在攻击的目标。　　“我开爆发技能了，掩护我！”盛凯捷呼叫我的支援。　　“OKOK，你只管打，我来看小怪”我把注意力从Boss身上移开，专心搜索盛凯捷角色身边的怪物…… 　　这种联机合作的感觉真的非常有意思，许多优秀的联机游戏都能做到1+1>2的效果，即联机一起玩的快乐超过一个人玩的快乐。当然在一些偏硬核的游戏当中，比如我们现在玩的这款，联机游玩的玩家实力越接近，一起获得快乐的机会就越大，而如果有一方实力不济的话，很可能就会同时影响双方的游戏体验。　　我在目前的游戏中其实一直在努力扮演着一个追赶者的角色，这是因为我本身的角色等级落后，硬实力较为欠缺；另一方面，我已经不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了，对于射击这一类快节奏的游戏，我的手眼协调已经渐渐跟不上大脑发出的指令了。曾经在大学里，我也是我们学院《反恐精英》队伍的主力选手，可以打出很多高难度的绝妙操作，然而现在，只是做好瞄准、射击、翻滚这些基础的操作就已经占据了我几乎全部的精力。　　“Boss要放绝招了，快躲到掩体后面！”相比拼射击的技术，我知道我现在更多的适合这些战略战术层面的东西。　　“我再打个爆发！”盛凯捷在游戏中的选择通常都是那种“富贵险中求”的类型，并不太符合我对他的性格认知。　　“可以了，快躲起来，不好，小怪出来了！” 　　“帮我打一下我后面那只！”盛凯捷急了。　　“你挡住我啦！” 　　“惨了！”盛凯捷自觉不妙，他的角色被身后的小怪偷袭，一个踉跄没能躲过Boss的绝招，直接当场暴毙。　　接着我为了去救他，也陷入了怪物们的围攻之中，最后我们被Boss击败了，鲜红巨大的“你死了”字样撑满了整个屏幕。　　我们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中……联机游戏有时候也会产生一些负面的扩散情绪，比如在反复挑战一个Boss失败了很多次之后…… 　　“这可不像你啊，猛男盛凯捷！”我继续沿用之前的绰号来缓和一下低沉的气氛，“你不是一直自诩操作型选手吗，怎么现在你成拖后腿的了？” 　　“再来再来”盛凯捷已经在这个Boss以几乎同样的错误死了3次了，他似乎并没有从失败中汲取教训，而是有些偏执地选择在同样的情况下做出同样的应对，然后获得了同样的失败结果，可以感觉的出来，他心里有气。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上下眼皮已经快耷拉在一起了”我不由盛凯捷反对，摆出了老年人的架子，飞速地退出了游戏，瞥了一眼时钟，我们已经一口气玩了将近3个小时，“老了，打不动了……”我感叹着，心里却清楚地明白，自己还很能打。　　“行吧，哎……明天还要上班呢”我注视着好友列表里盛凯捷也关掉了游戏，确保他不会一个人再闷着头玩下去。　　“捷捷，睡觉前聊会天吧？”关掉游戏后，正式话题才可以开始，“你状态不对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公司获得投资了”盛凯捷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这不是好事吗？” 　　“项目上线了，第一个月营收突破了一千万”盛凯捷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不更是好事吗？” 　　“那个负责人获得了一大笔公司高层给的奖金，然后跑了……” 　　“讨厌的人滚了不也是好事吗？”我大概也猜到了他的苦恼，“所以项目成功你得到了啥好处？” 　　“奖金500块……”盛凯捷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去，能想象到在屏幕的另一端他应该是双手掩面。　　“哦，我了解了”我太了解应该如何处理这种下属员工的心理落差问题了，我咳了两声，用夸张而激愤的语气吼道，“那些傻瓜高层脑子一定是都被水泡过了，宁愿把大笔的钱送给一个善于装模作样的前销售，也不愿意去了解一下谁才是真正的功臣！” 　　“哼……”盛凯捷吐出一口气，算是一种赞同的反馈。　　“公司拉到投资了，高层飘了；项目上线赚钱了，销售跑了，留下一个烂摊子没人管，但是高层又死也不肯启用一个刚入职大半年的新人，哪怕整个项目组都知道项目能上线还能赚钱基本都是他的功劳！” 　　“哎……”盛凯捷长叹一声，继续保持沉默。　　“项目组发奖金，这位新人本来想着至少能发一笔小财，结果到手只有500块，还不够他请女朋友去上海哪个景点好好玩一圈。新人心里想着，这样的垃圾游戏项目组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待下去？待下去吧，投入产出不成正比；不待下去吧，项目数据挺不错走了怪可惜！” 　　“老班……”盛凯捷顿了一下，“你怎么这么熟练啊？你会读心术么？”声音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是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腔调。　　“你这种事情，游戏公司、互联网公司、甚至世界上各个角落每天都在发生啊”我及时切换到了说书人的角色，“以前有这么一个人，他所在的上海某国内排名能挤进前10的游戏公司组建海外运营部，他被分配到了这个部门，由于整个部门都是新人，没有个头儿，公司老板就让整个海外运营部二十多个人毛遂自荐。这个人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啊，就立刻举手，老板当即表示，做好了奖励肯定不会少。这个人于是勤勤恳恳带着一群毫无经验的新手摸着石头过河，经过半年的努力，把公司的一款国内游戏搬到了海外运营，在没有一分钱广告投放的条件下，硬是一个月给公司挣了一百多万。” 　　“这个人是你吧，老班？”盛凯捷笑了。　　“是啊，2008年的一百多万元，多少可比现在值点钱吧？”我骄傲地说。　　“而且是零广告投放啊，很厉害了。” 　　“结果呢，老板果真兑现了他的奖励，发了一封全公司的邮件，任命这个人为海外运营部经理。那么你猜这个人当时的奖金是多少呢？” 　　“几百块？”盛凯捷略微思考了一下。　　“奖金一分钱都没有，甚至因为这个人当时还在试用期，所以他的工资只有2500！”我带着戏谑的语气强调道，“2500月薪的海外运营经理，是不是很帅？” 　　“那你这样都不考虑离职吗，老班？” 　　“不考虑啊，我都当上经理了，为什么要离职？我的职位让我拥有更大的行动空间，我接触的工作更加复杂，能学到的东西更多，对我整个人的提升非常快。可以说我的五年游戏公司工作经验后面四年一直是在吃第一年的老本，都拜这2500的海外运营经理职位所赐。” 　　“所以老班的意思是，只要在当前公司还能有学习和提升自我的空间就应该继续留着对吗？”盛凯捷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一点就通。　　“没错，你大可高兴一点，你刚刚拥有了一个成功上线且月入千万的游戏项目经历，这可是很多人五年十年都达不到的成就”我趁机开导他。　　“可是老班你知道的，基本上重要的改动都是运营向的改动，游戏玩法上的改动几乎没有，摆明了就是骗钱骗到了一千万月收入，这样的项目做不长的”盛凯捷对于游戏运营的反应一如我所料。　　“怎么着，你做的这种垃圾游戏你还想它万岁万岁万万岁不成？难道不应该赶紧死了拉倒才是造福人类吗？” 　　“噗嗤……”盛凯捷被我逗笑了，“那我还得挣扎一下，万一游戏真死了我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你尽可以多向你女朋友炫耀一下，公司获得了投资，项目月入千万，前途一片光明”我明白盛凯捷纠结薪资和奖金的主要原因肯定还是想改善生活质量，这种时候，稍微对女朋友画画饼还是有必要的，毕竟我对盛凯捷的能力毫不怀疑。　　“我就是想尽快搬个公寓，让她有安全感”听得出来盛凯捷是真的很在乎他的女朋友，连我都有一丝被他感动了。　　“好好享受你现在‘成功’的烦恼吧”我给他打气，“不管下一个来的项目负责人是谁，你肯定是他倚重的对象，机会可能很快就来了呢？” 　　“这算个哪门子的成功哦……”盛凯捷自嘲地笑笑。　　我还打算说出晚安的话，却见我的房门被推开，妻子一脸怒容地盯着我，“大晚上的吵什么呢？！”我自知不妙，匆忙地关掉了聊天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