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率众离了安喜,一路南行,往徐州而去。队伍中除了原有的五百战兵、工匠家眷,又多了王修、是仪等文吏,以及沿途闻讯来投的数十青壮,虽只千余人,却显得生机勃勃。 行军途中,龙玄空并未放松对军队的整训,更时时留意着两位兄长的性情。他深知,关羽之傲,张飞之暴,于细微处若不引导,他日恐酿大祸。 这日,队伍行至一岔路口,“听风”探得前方有两股溃兵,一股乃黄巾残部,约百人,正劫掠村庄;另一股却是官军打扮,约数十人,盔歪甲斜,像是败阵之兵,于林间歇息,虽未扰民,却拦住了去路。 张飞听闻有黄巾作恶,不等将令,吼一声:“哥哥且住,待俺去剿了那伙贼厮鸟!”便要引兵前去。 关羽却丹凤眼微眯,瞥了一眼那伙败兵,捋髯道:“三弟自去便是。区区百人,何足道哉。某家在此为兄长压阵,顺便……看看这些溃军可还知些礼数。”言下之意,若那伙败兵稍有怠慢,他便要出手教训,显其威严。 龙玄空见状,心知机会来了。他先对张飞道:“三哥且慢。贼人百人,何须劳你亲往?正好试试新提拔的军侯本事。你予他五十锐士,于旁督战即可,非紧要时不必出手。”此言既认可张飞之勇,又约束其亲冒矢石、一味冲杀的习性,更锻炼了中层将领。 张飞觉得有理,嘿嘿一笑:“也好,且看儿郎们手段!”便点兵去了。 龙玄空又转向关羽,笑道:“二哥威仪,自然足以震慑宵小。然我观这些败兵,面有饥色,眼神惶恐,却无凶戾之气,似是不得已溃散。我等初至徐州地界,正需广结善缘,收拢人心。兄长乃汉室宗亲,仁义著于四海,若对溃卒亦显傲态,恐寒了欲投效者之心。不若遣一温言使者,赠些饮食,问明来历,或可得一二可用之才,亦显兄长气度。” 刘备闻言,深以为然,忙道:“四弟所言极是!云长,便依此行事吧。” 关羽本是极重刘备之言,又觉龙玄空之语确是在维护刘备仁德之名,且“显兄长气度”之言,也颇合他心意,便按下傲气,颔首道:“四弟思虑周详。便如此办。”遂派一能言小校,携干粮清水前去问询。 果然,那伙溃兵乃兖州兵败于曹操的散卒,见刘备军容整肃,主将又遣人赠食问询,皆感激涕零,道出原是效命于一位刘姓宗亲,主将战死,他们无处可去。听闻刘备乃汉室宗亲,仁德爱兵,纷纷表示愿投效。关羽见果然收得人心,对龙玄空之言又信服几分。 片刻后,张飞那边亦得胜归来,新军侯表现不俗,全歼黄巾,自身损伤极小。张飞虽未亲手杀敌,然督导有功,亦觉畅快。但他性子急,见降卒中有几个头目被缚后仍兀自叫骂,顿时火起,抽出马鞭便要抽打:“败军之将,还敢聒噪!吃俺几鞭!” “三哥住手!”龙玄空急忙拦住,又对王修使个眼色。 王修会意,上前正色道:“张将军,鞭挞降卒,恐非仁义之师所为。彼等虽为贼,现已就缚,或杀或放或编入行伍,皆需依律法军规,岂可因一时之怒而私刑加身?若养成习惯,他日士卒小有过错,便以鞭挞处置,则军心怨怼,上下离心。古之良将,爱兵如子,故能得士卒死力。将军万夫不当之勇,更需以德服人,方为大将之道啊!” 张飞瞪眼道:“这几个贼厮鸟骂俺,打不得?” 是仪亦补充道:“将军,彼等骂您,是其无礼。您若打他,是您泄愤。您若不打,反而以礼相待,则显您气度恢弘,众人皆服。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龙玄空拍拍张飞粗壮的手臂,低声道:“三哥,猛虎不屑于与犬吠计较。你的蛇矛是阵斩大将的,不是教训俘虏的。这等事,交给军法官便是。你若亲手鞭挞,失了身份,反让他们觉得与你这位大将军有了‘交集’,岂不荒谬?” 张飞最吃龙玄空这套说辞,觉得“失了身份”言之有理,挠挠头,收起鞭子:“罢了罢了!俺老张不跟这伙腌臜货一般见识!交给你们处置!”说罢走开,但心中却将王修“爱兵如子”之语听进去几分。 事后,龙玄空特意寻关羽、张飞闲谈。他对关羽道:“二哥,你可知为何天下名将,皆重士卒?”关羽道:“士卒乃战力之本。”“然也。”龙玄空点头,“然战力之根,在于心。士卒敬你畏你,不如士卒爱你信你。你待士卒以诚,阵前他们便肯为你舍命。此非示弱,乃御下之大道。昔日项羽力能扛鼎,天下无敌,然苛待士卒,最终身死东城。刘邦虽屡战屡败,然善用人才,厚待将士,终有天下。二哥之勇,远胜刘邦,若再能修得这份气度,则真乃国之干城,无人能及。” 关羽素来推崇春秋大义,对项羽刘邦之事自是熟知,闻此言,如醍醐灌顶,抚髯良久,沉声道:“四弟之言,金玉也。关某受教。” 龙玄空又对张飞道:“三哥,你可知为何说你鞭挞士卒,会埋下祸根?”张飞哼道:“俺打他们,是教他们规矩!”“规矩自有军法。你之鞭挞,是私愤。”龙玄空严肃道,“士卒亦是人子人父,亦有羞耻之心。你当众鞭之,其恨深埋于心。平日惧你之勇,不敢发作。若你酒醉,或他身处绝境,这怨恨爆发,只需一柄短刀,一颗狠心……三哥,猛虎亦需酣睡,防不胜防啊!” 张飞想起自己常醉卧帐中,不由打了个寒颤,色变道:“这……俺倒未曾想……” “故而对士卒,小过教诲,大过按军法处置,皆需公正公开,而非凭个人喜怒。”龙玄空语重心长,“三哥待亲随如兄弟,那是极好的。若能将对亲随之谊,稍扩及寻常士卒,则全军皆愿为你效死,此乃万世不易的为将之道。” 张飞虽性情粗豪,却也知好歹,重重抱拳:“四弟,俺记下了!日后定改这鸟脾气!” 刘备在一旁听得,心中感慨万千。他深知二位义弟性情缺陷,以往虽常劝说,收效甚微。今见龙玄空以理动之,以利害晓之,竟能深入其心,不由对这位四弟更是倚重。 经此一路潜移默化,关羽待人虽仍显孤高,然对底层士卒和降卒,却多了一份宽容与体恤;张飞虽仍性急如火,却再不敢轻易鞭挞士卒,开始学着约束怒火,依律行事。 队伍行至徐州边界,忽见前方烟尘滚滚,一队人马迎来,打着徐州旗号,当先一人,衣冠楚楚,面貌仁厚,见到刘备旗号,慌忙下马,趋前拜道:“来的可是解北海之围的刘玄德公?徐州别驾糜竺,奉陶使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矣!” 刘备集团,终于正式踏入了徐州这片英雄地、是非场。而经过内部雕琢的关张二人,亦将以更成熟的姿态,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正是:璞玉精雕方成器,英雄淬火始称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