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云为此次宴请煞费苦心,特意将席面设在了自家花厅。时值仲秋,天朗气清,庭院里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甜沁沁的香气随风潜入厅堂,若有似无地浮动着。花厅内,一张小巧精致的楠木圆桌上,早已布好了时令鲜果与新巧点心:水灵灵的紫玉葡萄堆叠如塔,黄澄饱满的崭山米枣颗颗诱人,更有几样样式别致、小巧玲珑的西洋糕点错落其间,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陈玄灵甫一踏入花厅,便被这满目琳琅所吸引。她本带着几分少年心性,见着这些新奇精致的吃食,眼中便亮起了好奇的光彩。唐景云见她如此,唇边笑意更深,温言道:“玄灵妹子尝尝看,可合口味?” 说着便含笑起身,亲手执起银质餐刀,在每一款西点上细细切下小小一块,放入她面前的白瓷碟中。他动作斯文,一边切分,一边低声为她解说:“此款唤作‘拿破仑’,酥皮夹了奶油……这款是‘栗子塔’,顶上栗子蓉最是甘甜……那款‘手指泡芙’,内里填了香草奶油……” 陈玄灵细细品着碟中的西点,果然滋味新奇,她眉眼弯弯,打趣道:“景云哥,你在德国念书那会儿,每日吃的就是这些点心?看来洋人的伙食倒也不差嘛!” 没成想这话打开了唐景云的话匣子,他立时摇头苦笑道:“好妹子,快莫要提了!你是不晓得那留洋的苦处。日常餐食,十顿倒有八顿是又干又硬的黑麦面包,配着酸溜溜的腌黄瓜——哦,倒有点像我们这儿的泡菜,可那味道,啧,硬是两样!德国人也有老大一个的烤猪肘子。依我们四川的作法整治,该是何等美味?偏生他们洋厨子不会料理,烤出来是淡而无味,上头还腻着一层肥膘,腥气直冲鼻子,实在难以下咽!” 他越是绘声绘色地描述那“苦不堪言”的滋味,便越是引得陈玄灵掩口“咯咯”娇笑不止,花厅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待笑声稍歇,唐景云眼中现出对故土的眷念之情,温声道:“说到底,在外头飘荡得久了,心心念念的,还是我们潼川的家乡味。”他随即笑道,“不过今日,我倒是特意拣选了几样还算能入口的西洋菜式,权当是给玄灵妹子尝个新鲜。” 正餐时分,唐景云先令人奉上几道地道的川味佳肴:一碟油亮红润的烧腊拼盘,一盘鲜辣跳脱的仔姜鲜椒兔,一碗浓香四溢的臊子烩海参,一盅软糯入味的熊掌豆腐,还有一钵炖得汤色乳白、笋干清香的老鸭汤,俱是陈玄灵平素喜爱的口味。 唐景云笑道:“好妹子,这几味菜虽下饭开胃,也请暂且留些余量,稍后还有几样西洋菜式,也请你赏脸尝尝新。” 陈玄灵依言,每样略尝了些,只吃个半饱。唐景云这才示意厨下,将西洋菜式逐道奉上。 打头的是一盘煎得焦香四溢的德国香肠拼盘。盘中热腾腾地卧着好几种香肠:有细圆柱状棕红色的纽伦堡香肠,粗短紧实的图林根香肠,带烟熏色的法兰克福香肠,还有已剥去肠衣、色泽乳白的巴伐利亚白肠。 唐景云执起餐刀,手腕轻动,在盘中为陈玄灵片下薄厚均匀的香肠片,布入她面前的细瓷碗碟中。 他介绍道:“玄灵尝尝这个,纽伦堡香肠。用的是细羊肠衣,裹着精猪肉馅,调味料是墨角兰和肉豆蔻,香气很是特别。” 陈玄灵依言尝了,细品之下,眉眼弯弯地笑道:“呀,跟我们潼川用花椒盐、海椒面灌的香肠,滋味硬是两样!他们这香料味道,当真稀罕。” 唐景云见她喜欢,兴致更高,一边继续为她片肠布菜,一边如数家珍:“这是图林根香肠,肉馅是猪牛混合,大蒜、胡椒和牛至的味儿最足;这款法兰克福香肠,主料是瘦猪肉配盐渍培根,先熏后煮,风味别致;最后这种是巴伐利亚白肠,以小牛肉为主,混了烟熏猪肉,还加了欧芹、柠檬皮提香,口感更为清爽些。” 陈玄灵看着眼前碗碟里满满当当的异国风味,听着唐景云娓娓道来,不禁莞尔道:“今日可真是托了景云哥哥的福,开了眼界。原不知这世上,竟有如此多异香异气的香肠门道!” 紧接着的,便是那赫赫有名的德国烤猪肘。自然,这肘子早已被府里擅长川味的厨子依着本地法子精心“整治”过。但见一只硕大的肘子盛在青花瓷盘中,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滋滋作响,冒着细密的油花,浓郁的肉香混合着丝丝椒麻辛香弥漫开来,直教人食指大动。 唐景云亲自执刀,娴熟地片下一片,布入陈玄灵碟中。只见刀口处,外皮酥脆欲裂,内里的肉质呈现出诱人的粉嫩之色,层间油脂洁白。 陈玄灵夹起送入口中,贝齿轻合,先是“咔嚓”一声脆响,焦香四溢的猪皮应声而破,紧接着是软嫩多汁、咸香入味的猪肉在舌尖化开。更妙的是,整片肉被厨子处理得毫无腥膻,满口只余醇厚的肉香与猪皮的焦香缠绵交织在一起。她双眸一亮,忍不住脱口赞道:“妙极!” 唐景云见状,脸上尽是“果不其然”的得意笑容,朗声道:“如何?我便说了,这外洋的粗笨吃法,非得靠我们蜀中庖厨的手段来‘点化’一番,方能成就这般人间至味!” 席间,陈玄灵忽地灵光一闪,眼中现出狡黠又得意的光芒。她放下牙箸,俏生生地对唐景云道:“景云哥,我给这道‘德国大肘子’取了个顶顶相称的名字,保管你听了欢喜!” 唐景云正为她布菜,闻言饶有兴致地抬眼问道:“哦?愿闻其详。” 陈玄灵脆生生地说道:“叫它——‘唐家坨’!” “‘唐家坨’?”唐景云一时怔住,不明所以。这名字听着既熟悉又古怪。 陈玄灵见他不明所以,更觉有趣,笑盈盈地解释道:“景云哥忘啦?重庆江上有处有名的回水湾,就叫‘唐家沱’。” “这‘唐家’么,自然是指你唐二公子府上。至于这‘坨’嘛——”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你也晓得,是我们这潼川土话,专指这大块头的东西。你看这肘子,可不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大‘坨’?唐家出品的‘一大坨肉’,叫‘唐家坨’,岂非天造地设,妙趣天成?” 这番解释一出,唐景云恍然大悟。这“唐家坨”三字,竟是将家乡地名、自家姓氏、蜀地方言与眼前这异国菜肴,巧妙地糅合在一处,生出如此谐趣又贴切的双关。唯有他们这样生于斯、长于斯的潼川人,方能心领神会其中的几重妙处。 “哈哈哈哈哈!”想通了其中关节,唐景云再也忍不住,爆发出爽朗开怀的大笑,连连赞道:“妙,妙极!玄灵妹子,你这心思,当真是玲珑剔透,妙不可言!” 那改良后的烤猪肘实在美味,陈玄灵不知不觉间已多尝了好几片。唐景云见她吃得香,眼中笑意更深,忙示意厨下伙计端上一碟水灵灵、脆生生的胭脂泡萝卜条。那萝卜条腌得酸甜适口,带着几分辣意,甫一入口,方才的油腻之感顿消,只余满口生津。 陈玄灵吃完了一根萝卜条,顿觉神清气爽。她忍不住望向唐景云,眼中带着由衷的钦佩:“景云哥,真没想到你于这庖厨之道、饮食之宜,竟也这般精通!连解腻的泡菜都预备得如此妥帖。莫非……你在德国学的不是微生物,倒是那‘美食博士’不成?”她说着,自己先已忍俊不禁。 唐景云闻言大笑起来:“好妹子,你这话可真是抬举我了!啥子美食博士,不过是人在异邦没得啥子好吃的,舌头受了委屈,那馋虫勾得人睡不着觉,只好在脑袋里日日琢磨罢了!说到底,都是被那外国的‘恶劣伙食’给生生逼出来的!”他语气诙谐,将那段“苦中作乐”的经历说得活灵活现。 眼见宴席将尽,宾主尽欢,唐景云便含笑望向陈玄灵,温言道:“今日玄灵妹子赏光,我甚是开怀。下回,我再寻几样别致的西洋菜式,请你来品鉴一番,如何?” 陈玄灵闻言,忙摆手笑道:“景云哥快莫折煞我了!此番谢医,已是太过客气。哪敢次次都来府上叨扰呢?这哪里要得。” 唐景云却早有准备,从容道:“诶,下回不论谢医,只论美食。你我今日谈肴论馔,何其投契?不如改日再寻个闲暇,专为这‘美食之道’设个小宴,把盏细论,岂不快哉?”他刻意将“美食之道”说得郑重其事,又带着几分雅趣。 陈玄灵听他说得有趣,心中其实也颇觉意动,只是想到兄长,轻声道:“好是好……只是,我这样子贪嘴,若是教我大哥晓得了,怕又要说我不知礼数了。” 唐景云见她已有应允之意,心中欢喜,当即朗声道:“妹子只管放心!你大哥那边,自有我去分说。一切有我担待,必定不叫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