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番外第4章 谢医之宴

  后经多方查探,此事根由,原是几家盐商眼红唐家把持着那检验的权柄,心中不忿,遂暗中买通了别处码头的亡命之徒,前来行凶捣乱,欲给唐家一个下马威。   既是江湖上惹出的祸事,自当依江湖规矩了断。唐老爷闻知原委,少不得备下厚礼,请动潼川码头几位有头有脸的袍哥大爷出面“吃讲茶”,与那肇事的码头人物“拿言语”,说斤两,软硬兼施,务求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这梁子解开,把仇怨化去。   明面上摆茶讲和,暗地里唐老爷亦非省油的灯。他早已遣了精干人手,四下里搜罗那几家对头盐商过往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亏心账目,桩桩件件皆暗暗攥在手中。只待时机一到,便将这包“烂药”在潼川商会并那盐业公所当众抖露出来。届时,管教那几家在潼川商界颜面扫地,声名狼藉,再难有立锥之地!   唐老爷经此一事,对自家这宝贝疙瘩更是悬心吊胆,立下严令:二少爷出门,身边至少得带上三个得力伙计,寸步不离护着周全。   如此过了两日,唐景云先遣人探得陈玄灵正在“仲景堂”坐诊,这才动身前来。身后果不其然跟着三条精壮汉子,如影随形,不离左右。玄灵见他面色较前日红润许多,精神也健旺,心下甚喜。手脚麻利地为他解开旧日包扎,仔细清理了残余药粉,复又敷上新的百宝丹,重新裹扎停当。   玄灵一面系着布巾结子,一面展颜笑道:“景云哥,你这伤口愈合得极好,新肉已生。下次换药,个人在府上按法处置便是,不必再劳动跑这一趟了。”她眼角余光瞥了瞥那三个肃立的伙计,打趣道:“瞧你这出门的阵仗,唐伯父怕是惊魂未定,急坏了罢?”   唐景云道了谢,略坐了片时,见玄灵案前病家渐次排起队来,确是无暇闲叙,便起身告辞。玄灵正忙着为一位妇人看诊,闻声抬头,面含歉意道:“景云哥哥,实在对不住,眼下实在抽不得空与你叙话。我回头叫大哥过府去看望你。待你大好了,也请常来我家走动,寻我大哥喝茶谈天便是!”   谁曾想,只隔了两日光景,唐景云竟又带着他那三位形影不离的伙计,踏进了“仲景堂”的门槛。   陈玄灵正在案前书写药方,抬眼瞧见他,不由莞尔,打趣道:“哟,景云哥,怎地又劳动玉趾了?莫非偌大的唐府,竟寻不出一个手脚灵便的伙计,替你换换这金创药?”   唐景云闻言,朗声一笑,抬手便指向身后那三位铁塔似的汉子,道:“玄灵妹子,你且瞧瞧,我这身边跟的,尽是这等粗手大脚、舞枪弄棒惯了的莽汉。若教他们来摆弄这细巧活计,只怕没轻没重,反倒添了新伤!”言语间,那三位伙计只憨憨地杵着,愈发显得孔武有力。   玄灵眼波流转,抿嘴一笑道:“景云哥哥这话可差了。莫道是女子就必定手软心慈,温柔细致。若遇着个心狠手辣的,换起药来,那滋味只怕也不好受哟!”   唐景云听罢,笑意更深,坦然将手臂伸至案前,道:“无妨!横竖我这人最不怕痛。玄灵妹子只管放手施为,不必手下留情!”   姜立民借着江防稽查使办案的身份,着实替唐老爷查清了不少关窍。待到“吃讲茶”那日,他在几位袍哥大爷面前露了脸,行事干练,言语得体。几位大爷见潼川码头竟出了这等精明能干的弟兄,心中暗自称许,都存了日后寻机合作拉拢的心思。   罗青松见姜立民在这新差事上干得风生水起,势头正健,心下甚喜,重重一拍他肩膀,朗声赞道:“好兄弟!是块好材料,有本事!”   姜立民脸上带笑,趁热打铁,话锋却是一转:“二哥谬赞了。对了,有件事倒想跟二哥打听一下。”他状似不经意地压低些声音,“我听说,仲景堂那位坐诊的女大夫,是……二哥妹子的小姑子?”   罗青松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了几分,眼睛微微一眯,审视地看向姜立民:“嗯?姜老弟,这主意……莫不是打到我亲戚头上来了?”   姜立民连忙摆手,面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语气轻松地遮掩道:“二哥说哪里话!不敢不敢。就是上回办案,恰好碰见过一回,瞧着面善,顺口一问罢了。”   其实姜立民早已暗地里将陈玄灵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女乃是陈家长房行二的小姐,仲景堂东家兼名医陈仲景的亲侄女。罗青松的妹子罗青竹,正是她的嫡亲嫂子。更令他留意的是,这姑娘竟还是云台观清虚道长的记名弟子,难怪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针绝技。   今日他本想借着与罗青松的交情,旁敲侧击地探探这位陈二小姐的性情底细、喜好忌讳,没成想话头刚起,便被罗二哥一口挡了回来,半分缝隙也无。   姜立民面上不显,心里却暗忖道:“看来这般绕着弯子打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寻个由头,造个机缘,与她正经攀谈结识才是。”   唐景云心底也正存着一般的心思。两家本是世交,常有走动,他自是占着近水楼台之便。只是,望着臂上那日渐收口、新肉渐生的伤处,他心下不免有些懊恼:总借着换药的名头往仲景堂跑,眼看这由头就要用不得了。一念及此,他竟有些迁怒那药效神速的金创药:“这药也忒灵验些,倒断了亲近之由!”   这念头方一冒出,唐景云自己倒先悚然一惊:哎呀!自己这般心心念念,岂非是……对好友的妹子存了非分之想?他脸上微热,心头一阵自嘲。   然而转念之间,那点赧然又被一股更强烈的念头压了下去:自己此番避成都兵祸而归潼川,在家养伤也是时日有限,若不趁自己尚在家中,多寻些由头与她相见,待来日回转成都,岂不更无机会?倘若……倘若玄灵心中亦存此心,两情相悦,那便是天作之合,岂非名正言顺?   心意既定,唐景云当即铺纸研墨,修书一封,命伙计速速送往仲景堂,务必亲交陈二小姐手中。信中写道自己前承世妹妙手仁心,悉心诊治,创口得愈,感激莫名。今伤处已**复,皆赖世妹回春之术。自己感念深恩,无以为报,拟于寒舍聊备薄馔,专诚奉谢世妹诊治之德。万望世妹念在两府通家之谊,勿吝玉趾,拨冗光临云云。   陈玄灵接到唐府送来的信笺,展开细读,只道是世交兄长为人太过周全体贴,竟为此区区小事专程设宴相谢。她心思澄澈,并无旁念,回到家中便与兄长陈墨远提了一句。   陈墨远一听,心中便如明镜一般:“嗬!唐景云这小子,表面上是谢医,内里这主意竟是打到我妹子头上来了!”他对唐景云的人品、才学自是认可的,两家又系世交,门第相当。只是……他略一沉吟:景云年长玄灵不少,平日往来又多是因着自己的情分,与玄灵本人并无深交。再者,唐景云日后必定不会留在潼川,也许会在成都治学,或是去重庆、武汉、上海、北平这样的大都市闯荡。若真结下姻缘,玄灵岂不是要跟着他远赴他乡?   转念一想,陈墨远又释然了。唐景云确是个难得的良配,若二人真有缘分,倒也是桩美事。眼下多想无益,且看他们有无这个造化罢。   陈墨远心中主意已定,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温和地对玄灵道:“你景云哥一番心意,也是礼数周全。你便去一趟吧,也是全了两家的情分。”他略作安排,让陈玄灵自己带上个贴身的仆妇和一个精干的伙计陪同,便去唐府赴唐景云的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