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将近亥时。陈墨远披了件马甲,悄声推开角门,来到院墙外那片临着涪江的僻静滩岸。此地,早已成为他与罗家兄妹心照不宣的接头之处。罗青松既言明驾船前来,那在此处相候,必定不错。 江风拂面,他在岸边静候。不出盏茶工夫,便听得江面上传来船桨划破水流的“哗啦”轻响,由远及近。循声望去,朦胧月色下,一叶轻巧的麻秧子船破水而来,驾着船的正是罗青松。 小船利落地靠岸泊稳。船身尚未停稳当,舱帘一掀,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轻盈如蝴蝶般,抢先一步跃上岸来,正是罗青竹! 陈墨远心头一喜,急急迎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关切问道:“青竹,夜里风大,你咋个也来了?” 罗青松紧随妹妹身后上岸,闻言无奈地摇头笑道:“还不是这位姑奶奶!缠磨了我整整一下午,软硬兼施,我是真真拗不过她。没得办法,只有带着一道来了。”话语里虽是抱怨,却分明带着对妹妹的纵容。 陈墨远会心一笑,一手依旧牵着罗青竹,另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请进,外面露重。”说着,便引了兄妹二人往自己房中去了。 罗青松在椅上坐定,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啜了口热茶。刚放下茶碗,便接上了方才的话茬说道:“不过嘛,好在这样的光景也不长喽!等不了多久,我这幺妹儿啊,就不用再缠磨我这个二哥,该天天缠着她那亲亲的墨远哥——哦不,我该叫妹夫咯!”说罢,自己先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罗青竹被他当面打趣,登时双颊飞红,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嗔道:“二哥!你有正经事就快些讲噻!只管拿我寻开心做啥子嘛!” 陈墨远看着青竹娇嗔的模样,嘴角微扬,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向罗青松问道:“二哥,不知今夜前来,有何要事相商?” 罗青松闻言,笑声渐歇,神色也肃然了几分。他似在斟酌词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今日见你登门提亲,为兄这心里……也触动不小,不由得想到了自家的亲事。” “谢老爷当初提的那几点,我这几个月来,无一日敢懈怠,都在竭力去办。其中‘除旧患’这一桩——”他看向陈墨远,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感激,“托兄弟你的洪福,雷霆手段,将那三河帮与曹家余党连根拔起,一扫而空!此等快事,当真解气!哥哥这里,先谢过了!”说着,竟是对着陈墨远抱拳一礼。 陈墨远见状,连忙起身,拱手回礼,诚挚道:“二哥言重了!你我既是一家人,肝胆相照,何须如此客套?折煞小弟了。” 罗青松随即详细讲述了这数月来的作为与如今境况。他确是遵照谢老爷定下的大略,亦循着父亲的具体安排行事。他把罗家积攒数十载的恩怨分门别类,或施以“挂黑牌”之威,或处“磕转转头”之罚,种种手段,一一用上。其间吃了数回“讲茶”,有时宁可自家吃点亏、让些利,也要诚心化解旧怨。至于那些冥顽不化的私仇,则借此次扫荡三河帮及曹家余党之机,一并斩草除根。船帮里后来收纳的三河帮船工,皆经仔细甄别盘查,有异心者或驱逐、或送官,处置得干净利落。 在袍哥那头,他已与绵州、遂宁、射洪乃至成都各大码头有头有脸的人物结为干亲,更拜入永和公刘三爷门下,成了其拜门弟子。他用心经营着袍哥中的人脉网,一步步拓展自家的势力根基。 至于罗家船帮的基业,他已将原先三河帮的大半航路尽数整合。更借势清理了涪江航道几处凶险水路,一举炸掉盘踞双龙漩多年的巨礁,甚至着手筹备清除遂宁段潜藏的水底暗礁。此举不仅令航道更为平顺稳当,更在行当里为他攒下了实实在在的名声与威望。如今涪江上跑船的,只要提到罗家二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唯有一桩事,他还未曾行动。只因心头尚未通透,故今夜特来寻陈墨远详谈,盼其指点迷津。罗青竹听到这里,忍不住轻戳了下哥哥的手臂,嗔怪道:“二哥!我瞧你成日里脚不沾地地忙活,还当你认认真真照着谢老爷的吩咐办事呢,敢情还有拖着没办的?你到底还想不想早点把嫂子娶进门嘛?” 陈墨远轻轻拍了拍罗青竹的手背,温言道:“青竹莫急,人生在世,谁都有困惑之时。唯有解开心中症结,行事方能心甘情愿,否则,岂非连自己都不明所以?” 他对罗青松诚恳说道:“二哥,有何难处不妨直言。说出来,我们一同参详,强过你闷在心里独自思量。”他心中虽已猜到罗青松所困何事,却仍循循善诱,引着二哥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罗青松沉吟片刻,终于道出原委。“你瞧我说了这许多,却独独没讲如何切割这官身。我罗青松原本对戴不戴官帽浑不在意,岂是那等贪慕权势的俗物?可这回,借着这‘江防稽查使’的虎皮,收拾了三河帮和曹家余党,我才真正尝到滋味。这把刀,快得惊人,好用得很!既然这般趁手,我为啥子不好好使着,反倒要急着撇清?” “我晓得你要讲,如今军阀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可眼下,我看那刘大帅的位子还坐得稳当,三五年内未必塌得了架。我们为啥子就不能借他这棵大树,靠上几年?” 他语气愈发激动,胸膛起伏,“这些日子,我越想越憋得慌,有时恨不得直接杀到遂宁,跟谢老爷当面锣对面鼓地辩个清楚!凭啥子就笃定他那套才是金科玉律?我罗青松亲身捞到的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就狗屁不是?!” 陈墨远听罢此言,心知若今夜不能将道理抽丝剥茧与他掰扯明白,此人执念既生,九牛难回。如此不光是他与谢家小姐的亲事告吹,更恐引来杀身之祸。 他拉着罗青竹一同靠近了罗青松坐下,字斟句酌道:“二哥,你心中所困,我方才也猜着了七八分。只是此事重大,必要听你亲口道来才算真切。” “军阀倾轧,朝称兄弟暮成仇,这情势,川、湘、黔、滇四省,触目皆是,无需我赘言。你说刘大帅眼下稳当,然其势若颓,倾覆也不过须臾之间。你我远离中枢,如何能料定他靠得住三五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若不及早绸缪,待他大树一倾,你再想抽身,便是船到江心补漏迟了!” “二哥,”他语气愈发恳切,“莫贪恋那刀快。刀虽锋利,握久了终会割手。旧患既除,这官身这把‘刀’,便算物尽其用,是该放下的时候了。何况,也非全然割舍。你大可扶个心腹兄弟上去,顶了这官身。该得的好处,分毫不少;自家的风险,却卸了大半。只是这等布局,非一朝一夕之功,即刻着手,也需数月方能稳妥。二哥,当断则断,不能再拖了!” 罗青松仍是梗着脖子,不甚服气:“照你这么说,人人都畏军阀如蛇蝎,可万一刘大帅真能成事呢?你瞧瞧那汉高祖,起事时不过带着一帮沛县老兄弟,谁曾想日后竟坐了龙庭!若是当初个个都畏首畏尾,哪来的从龙之功,哪来的开国勋贵?”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陈墨远,“你就这般笃定,他刘大帅成不了气候,过不了几年便要倒台?那你倒说说看,这天底下,究竟何等样的人物、何等样的势力,才值得托付,才能搏他个封侯拜相,成就不世之功?!” 陈墨远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问得一滞,思绪瞬间飘回当日与义兄吴老岩的长谈。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外省势力如何,小弟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单说我们四川本省这数得着的这几位,无论是刘大帅、钟大帅、熊大帅,还是那位罗督军,”他斩钉截铁地下定论道,“我敢拍胸脯说,没一个能成得了大事的!” 罗青松乍闻此言,心头剧震,暗呼:“哦豁,癞克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他霍然倾身,目光锁住陈墨远问道:“哦?那你凭啥子敢如此断言?我倒要请教请教!” 陈墨远缓缓道:“二哥,此事可从两面剖开细说。其一,纵观华夏史册,但凡这等群雄逐鹿的大争之世,无不要耗上十数载乃至数十载光阴,方见分晓。” “更要紧的是,那些起势最早的枭雄,往往熬不过两三春秋,便被后来者吞吃干净!秦末如此,霸王虽勇,终难敌汉高;唐末如此,朱温篡唐,藩镇皆成齑粉;元末如此,陈友谅、张士诚辈,谁不是早早称王,又早早覆亡?” 他反问罗青松,“你且思量,眼下这乱局,岂能例外?!你细想,你那位刘大帅,算不算起得最早的那批枭雄?” “其二,若论何等人物、何等势力值得托付身家性命,乃至搏个前程……唯有一种!那便是真心奉行‘天下为公’四字真义的!” 他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眼前烛火,望向更远处:“非是口吐莲花,背地里却尽干些中饱私囊、刮地三尺的腌臜勾当!而是要切切实实,将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福祉扛在肩上!谋的是天下大利,行的是为国为民!” “二哥,你且睁眼细看!遍数四川这几位坐地称尊的‘泥菩萨’,哪一个庙里,供的是这般真神?若有,哪怕只得一丝真意,你罗青松提刀去投,我陈墨远必击节相送,绝无半个字拦阻!纵是马革裹尸,也是为这煌煌大道、天下苍生埋骨!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他的最后一问,如同一记重锤敲在罗青松心上:“二哥,你告诉我,眼前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哪一个,配得上你罗青松的生死相托?堂堂大丈夫,岂能为那等私欲野心,不明不白做了火中取栗的冤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