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远的连载文章,不仅记述了旅途的艰难险阻,更收录了沿途采风所得的奇闻轶事。他将吴老岩与阿萝的故事隐去本事,只道是途中听闻:一苗寨草鬼婆与一男子相恋,然两方族人素有夙怨,竟至兵戎相见。情人相约私奔天涯,远离纷争。但苗女身负守护一方龙脉之责,终不忍弃。最终,她将情人迷晕安置于安全之处,自身则于龙脉穴眼引动千年积郁瘴气,与来犯之敌同归于尽。待情人醒来寻至爆炸处,唯余焦土,芳踪杳然。当地人遂传其化身洞神娘娘,唯有那情人,心摧欲绝,每逢途经此地必来祭奠。文末,陈墨远引《楚辞·招魂》之句作结:“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廖主笔阅罢此稿,心潮激荡难平。他提笔疾书,在稿端写下按语。那字迹力透纸背,盛赞此文非止于奇闻异录,实乃一曲穿透时空、关乎责任、爱情与牺牲的生命悲歌。其情之真,其意之切,其境之哀,直击人心,令人读罢掩卷长叹。廖主笔尤其点出,文末引屈子《招魂》之句,一声“魂兮归来,哀江南!”的长叹,既为那化身为神的苗女招魂,亦为这烽火人间所有被碾碎的情缘一哭,堪称点睛之笔,足令山河同悲。他郑重将此稿置于待刊之首,心中犹自回荡着那湘西山水间的凄绝回响。 此文尚未刊行时,陈墨远便特意将文稿派人捎给罗青竹,并附笺曰:“青竹妹,此中所录,乃我结义大哥永失所爱之痛史。” 罗青竹展卷细读,字字锥心,待至终篇,手中一方素帕早已泪痕尽透。她怔怔然,心口酸涩难言,唯余那“魂兮归来”的悲声,久久萦绕耳际。 此文刊出,如石投水,在潼川街巷间激起层层涟漪。 顺河街茶馆里,那常驻的说书先生今日竟未讲演义传奇,而是捧着报纸,用略带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为满堂茶客诵读这篇《苗疆遗恨》。读到那苗女引爆瘴气、芳踪杳然处,堂中一片唏嘘。有老者摘下瓜皮帽,摇头叹道:“唉,造孽啊!好好一对鸳鸯,硬是叫那陈年旧怨给拆散了!这女子,刚烈!硬是刚烈!”旁边一个跑船的汉子猛灌了一口粗茶,抹了把脸,瓮声道:“格老子,听得心里头堵得慌!那男人醒来找不着人,该是多痛心!” 街角代写书信的摊子前,平日只关心柴米油盐的妇人,今日也难得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圈微红,轻拍着怀里的娃儿,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情分,比金子还重啊。”旁边一位素来泼辣的老板娘也难得沉默了片刻,才接口道:“哪个说不是呢?听着就叫人鼻子发酸。‘魂兮归来’……唉,魂都散了,哪里还归得来哟!” 更有一位设塾授过几年蒙童的老先生,此刻竟不顾斯文,攥着报纸与人辩得脖颈通红。他手指用力地戳着版面,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列位!此篇岂是单单苗疆异闻?分明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块垒’!屈子《招魂》一出,意境顿开!陈先生此文,骨子里承的是《离骚》遗韵,以香草美人喻君子之德、世道之思啊!他招的是啥子魂?是那忠贞不渝、舍身取义的古道热肠之魂!他哀的又是啥子?哀的是如今这礼崩乐坏、人心不古的浑浊世道!‘哀江南’……神来之笔,当真神来之笔!”他唾沫横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人群中却有机警者,听他越说越激切,慌忙扯了扯他衣袖,压低声音急道:“老先生!慎言!慎言哪!这‘世道浑浊’……仔细隔墙有耳!” 一时间,“草鬼婆”、“洞神娘娘”、“魂兮归来”成了潼川街头巷尾热议的词儿。那苗女决绝的身影与情人永失所爱的哀痛,借由陈墨远饱含深情的笔触,深深烙进了这座小城百姓的心底。人们谈论着,感叹着,仿佛那湘西的云雾瘴气与凄绝悲声,也随着涪江的微风,悄然弥漫在了潼川的市井烟火之中。 便是唐景云远在成都,亦有知其乃潼川人士者,拿着转载的报纸寻来探问:“唐博士,贵乡日报所载陈墨远君之游记,委实引人入胜!不知后事如何?博士既为乡梓翘楚,或闻得些许消息?可否让我等先听为快?这苦等转载,实是心焦难耐!” 唐景云闻言莞尔,温言道:“诸位盛情。此文作者陈墨远君,实乃唐某至交好友。然则,唐某近期羁留省城,墨远方归故里,彼此尚未得暇深叙其旅途轶事。”他摊手一笑,坦诚相告:“说来惭愧,唐某所知,亦与诸位一般无二,皆自这报章字里行间得来耳。” 陈墨远文中更兼述湘西风物典故:里耶地名之由来、王村悬于瀑布之上的吊脚楼奇观、会溪坪见证历史的溪州铜柱。其笔锋所至,更勾勒出湘西马帮汉子、麻阳船帮汉子等鲜活群像。 他假托途中偶遇运盐马帮,结伴同行。那领头汉子便是于靖州举义旗,领导九溪十八峒起义,抗击蒙古鞑虏,同时策应了合川钓鱼城、彭水绍庆府的吴天保后人。及至沅陵将别,众人设酒饯行。酒酣耳热之际,言及列强侵凌、山河蒙尘之耻,群情激愤。领头汉子以箸击碗,引吭悲歌: “沅水长来武陵高,马帮汉子腰挎刀!砍完豺狼斩外鬼,血染麻衣当酒袍!” 歌声粗犷,应和者跺脚如雷,气势直冲霄汉。 廖主笔读罢,拍手击节。于此文,他挥毫赞道:马帮汉子所歌,凛然有“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之遗韵!陈君此系列,于川东湘西之人情风物,摹形绘神,淋漓尽致;所状人物,筋骨铮铮,血性昭然,真乃笔力沉雄! 行文至此,潼川街巷间,那“金丝豆豉勾连巫蛊”的无稽流言,早已如烟云散尽。陈墨远笔下的湘西,山水引人入胜,人物鲜活可爱,沿途饮食更令人垂涎欲滴。先前那层神秘阴沉的巫蛊疑云,已被涤荡得无影无踪。陈墨远审时度势,知火候已足。只待再铺陈两三回,便是那金丝菌脉之谜,真相大白之时。 紧接着,陈墨远写道他在某处山麓偶遇一族,自称百余年前自梅山故地迁出。此族珍藏着祖传秘法,以金花菌与血曲霉共酿一种独特的醪糟。主人公登门探访,竟得知这菌种源头,乃百年前一位梅山故友所赠! 此文一出,潼川读者顿起波澜。众人纷纷猜测:那神秘的金丝豆豉,源头必与这醪糟同出一辙!无他,二者实有惊人之相似——皆有金花菌,皆为两菌共生之妙。 这正是陈墨远布下的迷阵。他故意抛出这“梅山醪糟”,便是要吊足读者胃口,引其浮想联翩。看官们只觉得线索昭然,答案呼之欲出:“定是如此!定是如此!”可转念一想,墨远君素来笔走偏锋,此篇看似印证前疑,焉知不是他故布疑阵、另设玄机? 哎呀,真真是想破了头皮!明明线索就在眼前,偏生那最终谜底一时难窥全豹,直教人心痒难搔,如百爪挠心。 更教人气结的是,陈墨远下一篇竟对此绝口不提。他笔锋悠悠一转,只顾铺陈那梅山茶马古道是如何蜿蜒出山,远达甘陕,直至塞外莽原。又细细分说梅山黑茶诸般品类,末了竟道:那“金花菌”,在梅山本土茶庄竟难以养活,须得千里迢迢送往陕西泾阳,方能发花成功。 潼川读者读罢,直如坠入五里云雾,愈发摸不着头脑。街头巷尾,更有性急之人,路遇陈墨远便拦道央求:“陈大少爷,行行好!快将那结局写出来罢!这般日思夜想、寝食难安,实在熬煞人也!” 然梅山之底蕴,岂是一篇能尽述?翌日续篇,墨远君便着墨于梅山巫傩古风,详解何谓“梅山水法”。那梅山水师,便是以水法行医济世、驱邪禳灾的师公。 此水法包罗万象,神妙非常,既能疗愈沉疴、驱逐邪祟,连那家常泡菜坛子,亦可施法镇之,令其不起白醭,不生杂花!其法门之奇,竟如此贴近烟火灶台,真真是根植于乡土,浸润于日常。 潼川人家,户户皆有泡菜坛子。读者见此,无不莞尔:“妙哉!若我乡里也有这般水师,单凭这‘护坛’的法子,怕不得被请酸菜的人家踏破门槛哟!” 陈墨远特意着墨于此,其意深远。借此“护坛水法”,他将梅山秘术巧妙嫁接于家家户户常见的酸菜坛上。此物与豆豉,皆为最寻常不过的百姓吃食。 读者既已见水法施于酸菜坛,觉其亲切自然,待下篇引向豆豉酿造时,便只觉是水到渠成,再不会疑神疑鬼,将那金丝豆豉与阴祟巫蛊妄加勾连了。 终至谜底揭晓之时。陈墨远隐去玉虚道长身份与云台观之名,只道走访耆老,于梅山深处寻得一位火居道人。道人携妻挈子,五口山居,平日以制茶为业,遇事主相邀则出山行法,一家和睦安乐。因其承袭梅山水法精髓,独得一门于梅山本土培育金花菌的秘技,故能支撑自家小小茶庄,制作少量茯砖茶。 主人公道明来意。道人颔首道:“祖师代代相传,确有一罐金花菌与毛霉菌共生之秘种,想必便是尊驾所求之物。”原来,其祖师百年前曾取梅山黑毛茶所养金花,辅以他菌调和,专为酿造风味独特的故园之味,赠予即将远迁的亲友,寓意“身虽远行,故土常伴”。 祖师更有遗训:倘有外迁族人之后,因菌脉断绝重返梅山寻根,务将此菌种相赠,以全故人之义,续血脉之亲。主人公追问菌种制法,道人只以玄语相对:“…取梅山雾,煎巫水以炼菌…”。此乃陈墨远化用《豉经》残篇之句,语焉不详,玄奥莫测。读者自难参透那“巫水”实指雄溪之水,只道是巫术秘法。然无妨,前文已涤清巫蛊阴霾,此刻略缀一丝山雾般的缥缈神秘,反添余韵。 陈墨远于此,借主人公之所思所想,深感祖师之用心良苦。此等菌酿之物,岂止风味殊绝?更兼养生之效,足为远徙族人立身之资。祖师以一罐菌种为念,更为保障,其眷顾深情,穿越百年,犹自温热。篇末更举陈六爷四月前于潼川施药之例为证:陈氏金丝豆豉,化阴浊之效卓然,日常佐餐,也是养生良方! 陈顺昌号“金丝豆豉”的预定告示,便紧附于这揭晓谜底的终章之后刊出。更妙的是,那些转载陈墨远游记的外埠报纸,竟也将这豆豉广告原封不动一并转载。廖主笔办事,真可谓细致周到,滴水不漏。 潼川读者捧着新鲜出炉的报纸,心头的谜团豁然开朗,积郁多日的“心痒难搔”顷刻间化作对那传奇豆豉的无限好奇与渴望。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原来如此!这金丝豆豉竟是梅山故人情谊的延续,是祖师爷给外迁族人的‘立身之资’。哪里是啥子巫蛊邪物!” “陈六爷施药救人,用的就是这豆豉的‘化阴浊’之效!墨远君文中写得明明白白,日常佐餐便是养生!陈顺昌号的信誉,加上这传奇来历,错不了!” “快看!广告在此!‘金丝豆豉,限量预定’!我得赶紧去‘陈顺昌’柜上登记,莫要等外地人都抢光了!” 一时间,陈顺昌号门庭若市。柜前挤满了手持报纸、指名要订“金丝豆豉”的乡邻,更有精明者,一口气订下数坛,直言要分赠外埠亲友,让他们也尝尝这“有情有义有来历”的稀罕物。连那前些日子因谣言而对豆豉避之唯恐不及的妇人,此刻也挤在人群中,急着要为家人预定这“养生良方”。 更出乎意料的是,不几日,竟有外埠商行循着转载报纸上的地址,发来信函电报,询问大宗采购“金丝豆豉”事宜。廖主笔看着案头堆积的读者来信与商函,满意而笑。一系列荡气回肠的游记,不仅涤清了污名,讲透了渊源,更将这“金丝豆豉”推向了意想不到的广阔天地。陈墨远的妙笔生花,加上他这顺势而为的广告一着,真真是珠联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