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12章 重掌生意

  陈墨远此番归来,不仅寻根祭祖,更成功接续了祖传菌脉。经此一事,其作为潼川陈氏未来掌家人的地位,在阖族各房心中已无可撼动,再无异议。眼下,唯待他重掌窖场、理顺各处柜面生意,待诸事步入正轨,陈老爷自当择定吉日,循礼将掌家之权正式传于长子。   金花验字功成,菌脉得续,长房权柄自然重归陈墨远之手。原先由各房共管的账册、钥匙,顺理成章地悉数交还。   城南窖场在他离乡三月间,重建已毕其三分之二,余下工程两月内当可告竣。至于五叔安插暗桩、中饱私囊之劣迹,亦被陈墨远逐一揪出,账目清晰,无可辩驳。   陈墨远处事,素来讲究分寸。对此番劣行,他施以小惩大诫:责令五叔加倍赔付所侵之利,并传书阖族各房,公示其过。处置完毕,方允其名下股份照旧留存。然亦严正申明:若再犯,必将其股金全数清退,绝无转圜!陈五爷此刻既失凭恃,亦无胆气,唯有低头认罚,不敢多言。   至于罗家船帮承运重修窖场物料之运费,账房李先生禀告曰,因青竹姑娘曾传话“不必急付”,故一直悬而未结。陈墨远闻之,立命李先生持现银赴船帮结清全款。他正色道:“罗家以诚相待,是情分;我陈家立身以信,是本分。岂能因人情而废商道?此番爽快结清,方是长久往来之计!”   时序已至农历八月下旬,秋意渐深,霜降将近,正是陈家开窖酿制新季金丝豆豉的紧要时节。此前因菌脉断绝,无论本地外埠商户的预订,陈墨远一概婉拒。如今菌脉得续,冬酿在望,他心中笃定,便率先向一些相熟的老主顾透出风声:陈顺昌号的金丝豆豉,即日起重启预订。   与此同时,那早先筹划的报纸连载也需提上日程。陈墨远深知此乃重塑商誉、重振声威的关键一环。须得在连载高潮处,适时刊出金丝豆豉预订的告示,方能借势联动,收事半功倍之效。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潼川日报》的《潼川风物志》专栏主笔廖秋声,今日遭遇了一件做梦也未曾料想的天大好事。这专栏专司记述潼川府风物,山水地理、人文掌故、史海钩沉、民俗百态、地方特产,无所不包。奈何笔耕两载有余,素材渐竭,文思也显枯涩。昔日引为乐事的采风撰文,如今竟成了日日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的苦役。廖主笔正为此愁眉不展。   岂料峰回路转,陈顺昌号的少东家陈墨远竟亲自登门,携来了他历时三月、跋涉千里所得的见闻实录。这非寻常游记,而是一部围绕着潼川名产金丝豆豉展开的悬疑探秘传奇。其情节之跌宕离奇,足以支撑十数期重磅连载。   更令廖主笔喜出望外的是,陈墨远还带来了一项破天荒的承诺:待此连载推至高潮处,陈顺昌号将在《潼川日报》同期刊发金丝豆豉的预订广告。这对一个素来拉不到半版广告的清苦专栏而言,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陈墨远仅提了一个条件:需廖主笔发动其在报界的人脉,促成此连载在周边邻县报纸上转载,或至少刊发内容概要,以广为传播。于廖主笔而言,这点条件比起那救命的连载素材和梦寐以求的广告,简直不值一提!他脑中电光石火间已将可用之故旧、同窗、报界同仁的名号过了一遍,当即击掌立誓,慨然应承:   “陈少爷放心!廖某不敢夸口通省,但保票周边十数家报馆的转载,定能拿下!若故事当真引人入胜,届时怕不是别家报馆要求着来转载了!”   双方皆大欢喜,协议遂成。约定由陈墨远逐日供稿,经报馆编辑与廖主笔共同审校润色后,刊于《潼川风物志》专栏之上。一场关乎风物、商誉与报业声量的合作,就此拉开序幕。   开篇首章,陈墨远便开门见山,毫不讳言:陈家世代相传的金丝菌脉,确已毁于三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兵祸!此言一出,不啻惊雷炸响。   文章旋即笔锋一转,主角,即作者自身,肩负长房重任,毅然踏上千里征途,远赴那传说中烟瘴弥漫的湖南梅山祖地,只为追寻那缥缈于百年时光中的菌脉遗踪。行文间,刻意泼墨渲染前路之未知、旅途之凶险、祖地之神秘,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苍茫幽邃的意境。   此文甫一刊出,立时在潼川城激起千层浪。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凡看过报纸者无不议论纷纷:“前时传言竟是真的!陈家菌脉果然断绝了!”这惊爆的开场,坐实了昔日流言。   然而,文章那精心构筑的悬念与神秘感,却如无形之手攫住了读者心神。那未知的险途、诡谲的烟瘴、渺远如梦的梅山祖地…种种意象交织,勾得人心痒难耐,只欲一探究竟。次日《潼川日报》甫一上市,顷刻间便被抢购一空。众人争相传阅,急不可待地想知道,这位孤身犯险的少东家,在那千里之外的烟瘴之地,究竟遭遇了什么?   连载渐次展开陈墨远的涪江舟行见闻。他饱蘸深情的笔墨,为读者徐徐展开一幅流动的江景长卷:夕阳下金华山的庄严华美、陈子昂读书台的典故、太和镇的各色美食、柳树沱的烧春及其源流。   行至合川,文章笔调陡然转沉。陈墨远独立船头,遥望钓鱼城的故垒残垣扼守江天。他以烈酒酹入滔滔江水,祭奠七百年前在此浴血抗蒙、气壮山河的巴蜀英魂。文字间激荡着家国大义与历史悲怆,读之令人心潮澎湃,潸然泪下。   此篇一出,在沿江城镇引发巨大共鸣。无数生于斯、长于斯的读者捧着报纸,惊叹不已:“日日守着这涪江水讨生活,竟不知眼皮子底下,藏着如许动人的山水、精致的美食、醉人的乡醪,更有这般泣血锥心的忠烈往事!”尤其是钓鱼城那一段蘸血带泪的追怀,不知惹得多少男儿扼腕,多少妇人拭泪。   话说陈墨远虽亲身经历此番旅程,然要将每日见闻一一追忆,落笔成文,却也并非易事。观其文稿源源不断,这功夫从何而来?原来,旅途中邮递不便,兼之舟车颠簸、鞍马劳顿,执笔书写确实多有阻碍。然陈墨远每有余暇,便暗自揣摩:若将此行种种书于信笺,寄予青竹,当如何铺陈?那些沿途趣闻、异乡所见,乃至文章的脉络构思,实则早在仆仆风尘之际,便已在心中反复推敲,酝酿成形。如今不过是将彼时腹稿,录于纸上而已。   再说那罗青竹,闻得陈墨远报上连载之事,便每日购得《潼川日报》细细品读。字里行间,感同身受,每每读至动情处,心意相通,默然领会。   连载刊出三四期后,陈墨远若在街市上露面,俨然已成备受追捧的名笔。常有熟识些的读者,见了面便高声探询:“那武陵伏流后来咋样了?莫要写到半途便断了,平白吊人胃口!”或是急急追问:“那武陵山腹中,当真是空的?竟藏得下偌大一条暗河?”陈墨远却只是含笑不答,拱一拱手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随即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悠然踱步而去。   茶馆里,一群人刚看完今日的连载,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这位陈少东家的旅途见闻,当真引人入胜!”一人赞叹道。   “说的是,”另一人接过话茬,呷了口茶,带着几分揣测,“他一个酿豆豉的少东家,莫非如今要转行到报馆做笔杆子不成?”   “绝无可能!”邻桌一位精明的掌柜立刻摇头反驳,“前日他还亲自登门敝号,言明陈顺昌号的金丝豆豉重启预订了!”他话音一顿,像是悟到了什么关窍,倏地站起身,急声道:“哎呀!对不住诸位,我得赶紧回去禀告东家,得速速去定陈家的金丝豆豉才是!若是迟了,只怕就抢不着了!”   旁边茶客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拉住他衣袖:“诶?兄台何出此言?怎地如此着急?”   那人挣开手,语速飞快:“这不明摆着么?陈少东家岂是白在报上写文章的?那点稿费才值几何?他这是用这连载造势呢!再刊几期,把全城人的胃口都吊足了,届时他若在报上登出豆豉预订的告示……”他眼中闪着精光,斩钉截铁道:“那还不立时抢购一空?下手不快,悔之晚矣!诸位,恕不奉陪!”说罢,拨开人群,急匆匆奔出茶馆去了。   悟得此中关窍者,何止茶馆那一位商人?这几日,前来陈顺昌号预订金丝豆豉的客商络绎不绝,一日多过一日,连邻县商贾亦闻风而动,星夜兼程赶来。陈墨远略一盘算,短短数日,预定量竟已直逼去年总额。若待广告刊出,只怕还要倍增!   情势紧迫,陈墨远当即召集各房主事紧急商议。最终得出决议:城南窖场重建工程务必日夜赶工,务必于冬酿前竣事。同时,即刻在云台山上动工开建新窖场——就是陈二爷与陈六爷先前相中的那块宝地。唯有两处窖场齐头并进,工期催紧,方能应付今冬这如潮水般涌来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