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11章 金花验字

  初秋的晨光穿过祠堂高窗,落在乌沉沉的“慎终追远”匾额上。光柱里尘埃浮动,祠堂里的气氛肃穆而凝重。各房族老按序分坐,目光都落在供案前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陈墨远穿着一身靛青蜀绸长衫,面色沉稳笃定。他左手上,托着一卷用黄绫仔细包裹的文书;右手上,则是一个玄色锦缎包裹的木匣。   此时,祭祖先仪已毕,正行至诵读祝文、告事于列祖列宗之环节。祝文谨陈二事:   其一,丙辰年六月,五世孙墨远,谨奉父命,赴湖南梅山祖地,虔行祭扫之礼。其间路途见闻、祭拜仪轨,俱已详录成文。今特奉此祭祖文书,恳请录入潼川陈氏族谱,以传后世。   其二,丙辰年三月,天降兵燹,祖传菌脉不幸遭毁。值此危难之际,五世孙墨远,以长房之责为己任,不避艰险,远赴梅山祖地,寻回菌种。托祖宗洪福,潼川菌脉,幸得重续。今日特开祠堂,昭告宗族,并恭请列祖列宗与阖族亲长共鉴,依循祖制,当众行金花验字古仪。此举,一为验明菌脉确已得续,二为凝聚宗族之心,三为昭告天地祖宗,陈家基业,根基永固。   祝文诵毕,主祭三叔公将此文奉于宝鼎焚化,青烟袅袅,上达天听。   值此陈老爷病体违和,而墨远尚未正式执掌家业之际,主祭之职,便由族中辈分最尊、年齿最长者三叔公代行。   焚祝的青烟散尽,主祭三叔公方以目示意。陈墨远会意,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礼毕转身,他声音清朗沉稳地对满堂族老说道:   “各位叔伯长辈。墨远幸不辱命,自梅山祖地归矣。此行首要,谨奉父命,代潼川一支祭扫祖茔,追思先德。归途见闻、祭祖仪轨,俱已详录成文。”言罢,他双手将黄绫包裹的文书高擎过顶,庄重奉于供案之上。   “此乃血脉所系、认祖归宗之实录铁证,恭请执笔先生,依循祖制,即刻恭录于我潼川族谱。”他又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道:“此中有潼川一支初祖昭山公之父泽世公墓前净土三抔,伏请永供于潼川祠堂,昭示本源,不忘根本。”   执笔先生应声上前,小心解开黄绫,展开宣纸文书。那文书详载陈墨远自潼川归返梅山祭祖、同宗宴饮、祭扫祖茔诸事,末尾赫然书明:“今将墨远孙归宗始末、祭扫仪轨详录于兹。此文乃潼川支系认祖归宗之铁证,血脉相连之实录,恳请依祖制,录入潼川陈氏族谱,永传后世,俾使子孙知所从来,慎终追远。”落款处,鲜红的‘资水长清’族印赫然在目。   文书在诸位族老手中次第传阅。待最后一位族老颔首放下,三叔公目光扫过那锦囊与文书,捋须颔首,沉声道:   “善!墨远此番归宗,既录血脉源流于谱牒,复奉祖茔骨血于祠中。此二者,一者永镌族史,使子孙知所从来;一者永供潼川祠堂,令本源如在目前。祭祖追远,承续香火,乃子孙本分,正当如此!”   执笔先生屏息凝神,提笔蘸墨,将文书内容工整誊录于族谱副本。誊毕,三叔公偕众族老上前逐字验看无误,方郑重加盖族谱印信。   见文书入谱礼成,陈墨远神色愈肃。他捧过木匣,缓缓解开覆于其上的玄色锦缎,说道:“托祖宗洪福,梅山祖地,菌脉已续!墨远今日,谨依祖制,行金花验字古仪,一证长房护脉之责,一慰先祖在天之灵!”   “请行——金花验字——古仪!”司仪拖长了调子,声震屋瓦。   早有族人奉上紫檀托盘。盘中盛着几样物事:一方半尺见方、压得薄如蝉翼的基底,一支特制羊毫笔,笔锋饱满。   陈墨远依礼于铜盆中净手,拭干。然后轻启木匣,自内取出一个其貌不扬的密封小陶罐。此中所盛之物,正是今日仪式的关键,乃是他清晨自地窖秘藏菌液的陶瓮中,亲手分取的一脉精华,分量恰恰只够成就一个‘陳’字。   他拔开陶罐软木塞,一股醇香悄然逸散。有族老闻到这股香气,跟往日陈家金丝豆豉之香气相差无几,不由得相顾点头。陈墨远执起那支特制羊毫,伸入罐中饱蘸菌液。   凝神,悬腕,落笔!   笔尖稳稳触上粗糙的基底。深褐的菌液随着笔锋流淌、晕染。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沉稳有力。一个遒劲的篆体“陳”字,逐渐成形。那羊毫笔的妙处,正在于其柔韧丰沛的蓄墨之力,唯其如此,方能在这粗粝不平的基底上,稳稳而行,令每一道沟壑处都浸润菌液,不至有遗漏干涸之虞。   最后一笔写完,陈墨远略一端详,便退后一步,对着供案与族老各深深一揖:“请列祖列宗明鉴,请各位叔伯长辈见证!”   三叔公目光扫过供案上那方已书就‘陳’字的基底,沉声道:“依祖制,金花验字,需足十二时辰方见真章。此验字基底,今当谨置于验字匣中,加封落锁,移奉地窖静养。”   他又环视众族老道:“匣钥两柄,一由老夫执掌,一付六房仲景保管。明日此时,恭请诸位再临祠堂,同观金花验字之果,共证菌脉得续之实!”   翌日此时,祠堂内各房族老早已按序坐定。供案上宣德炉内,柏子合香静静焚燃。陈墨远神色沉静,双手捧出那方严密封存的验字匣。   三叔公与六叔陈仲景各自从怀中取出钥匙。两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同时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匣盖缓缓开启。匣中,那方半尺基底静静躺着。昨日书写的篆体“陳”字,已悄然蜕变。只见原本深褐的笔迹之上,覆盖了一层宛若蛛丝般的脉络。这脉络沿着“陳”字的每一道笔锋走势,丝丝缕缕地攀爬、交织着,形成了清晰的轮廓。   篆体“陳”字呈现出一种内敛温润的淡金色光泽,就像是古老器物上的金漆。它们微微凸起于纸面,在高窗外射入的天光下,闪烁出几点细碎的微芒。   陈五爷身体前倾,眼中的血丝似乎更密了些。几位靠得近的族老也忍不住微微探身细看。   三叔公俯下身,几乎将鼻尖凑近纸面,沿着每一道笔画仔细审视。他伸出手指,在距离纸面半寸处,沿着那金色脉络的轨迹缓缓虚抚,动作极慢,仿佛在感受那无形的生命气息。   半晌,他直起身,长吁了一口气。他环视众人,脸上是不容置疑的权威:   “金花已生,脉络成字。诸位且看,此金花生于基底之上,依‘陳’字筋骨而布,丝丝缕缕,清晰可辨,绝无散乱。其色其质,正是我陈家菌脉所生金花无疑!”   三叔公掷地有声道:   “此乃祖宗庇佑,菌脉得续之实!长房之责,已证无虞!”   祠堂内先是一阵寂静,随即,赞叹声才次第响起。七姑奶奶双手合十,闭目喃喃。其他族老纷纷颔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那纸上的金丝脉络宣告着传承的延续与长房使命的完成。陈墨远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如同冬去春来,融暖破冰。   唯有陈五爷,缓缓靠回椅背,脸色灰败。他的目光投向祠堂顶上高高的藻井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消散了。   陈墨远直起身来,走上前去,无比郑重地捧起那张验字基底,将其按规矩于宝鼎焚化。此举深意有二:一则告慰列祖列宗,金花验字功成,菌脉已续;二则谨防此物及所蕴菌种流落外间,保证陈家秘法不泄。火舌温柔地舔舐着,青烟袅袅升腾,带着金丝的微芒与子孙的虔敬,直向那不可知的苍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