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振翅,半日即抵潼川。 当那张写着消息的薄纸递到罗青竹手中时,她指尖微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日思夜盼的那个人,竟真的已到了合川码头!巨大的喜悦令她脑中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褪去了颜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指尖下意识地掐算起来:墨远哥上午从合川出发,溯涪江而上,此刻行程不过半日。一个念头像火苗子“噌”地蹿起来——若自己此刻从潼川码头驾船顺涪江而下相迎,定能在江上截到他!这可比坐在屋头干等,起码要快上两天。算来,过了青堤乡,便是相遇之处。 这念头一起,便势如燎原,再也按捺不住。罗青竹霍然起身,裙裾带风,径直便去寻父亲罗老太爷。 “爹爹!”她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合川码头来的飞鸽传书!墨远哥从梅山回来了,人已到了合川,正坐船回潼川!” 罗老太爷闻言,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好,好啊!陈家后生硬是个有本事的,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天大的好事!”他乐呵呵地赞了两句,随即目光落在女儿那掩饰不住的急切神色上,笑容里便带上了几分了然与促狭,慢悠悠地问道:“幺妹儿,你莫不是想亲自驾船,去那涪江之上迎他?” 罗青竹被父亲点破心思,脸颊微热,却依旧目光灼灼地点头道:“对喽!爹爹,我算过了,此时动身去迎,最快明日就能遇上!” 罗老太爷捋着胡须,看着女儿既羞赧又执拗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故意拖长了调子说道:“好——事是好事。只是幺妹儿啊……”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与关切问道,“你一个女子,火急火燎,驾起船跑那么远去截别个,是不是太不矜持了些?” 然后罗老太爷敛去脸上的戏谑之意,正色道:“要去可以,先叫你赵叔过来!” 等赵把头匆匆赶来,罗老太爷沉声吩咐:“老赵,你陪着幺妹儿走一趟,去涪江上迎陈家少爷。” 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转为严厉,“听到!遂宁那头近来不太平,你们的船,最多只准到柳树沱!到了柳树沱若还没遇上……莫得二话,立刻返航!一刻都不准耽搁!”这最后一句,已是近乎下死命令的口气。 罗青竹麻利地将日常庶务分派妥当,随即与赵把头一同,驾起一艘轻便的麻秧子船,顺涪江飞箭般向下游射去,直迎陈墨远。 这麻秧子船,正是罗青竹平日里操持惯了的。那新造的三十艘柏木大船固然气派稳当,但船体沉重,操控起来颇费力气,对她一个女子而言,长时间驾驭终是有些勉强。此番前去迎人,路途不短,需得与赵把头轮换掌舵,自然还是这熟稔轻巧的麻秧子船最为趁手。 夜色如墨,涪江上只闻水声潺潺。船舵依旧稳稳掌在赵把头手中。他侧过头,对着船头那抹纤细身影劝道:“青竹侄女,听赵叔一句,去舱里眯一会儿吧。养足精神,等明天下半日,指不定就能碰见陈家少爷的船喽。” 罗青竹却固执地立在船头,身形几乎融入夜色,一双眼睛仍旧紧紧盯着前方江面。“赵叔,我晓得他的船没得那么快,”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紧张,“可……我就是怕,怕一个晃神,就错过了。” 说话间,麻秧子船已悄然行至龙宝山之下。两岸山影幢幢,更显得江心寂寥。罗青竹转过身来问道:“赵叔,上回您送墨远哥过那双龙漩,到底是个啥情形?”这事她虽然知道个大概,晓得是永和公出手相助,炸翻了三河帮的埋伏船,让他们得以平安闯过那鬼门关。但其中的种种细节,她却还未曾听说过。 赵把头嘿嘿一笑:“要得嘛!那我们说好,我把这个龙门阵摆完,你就乖乖去眯一觉,不然不讲喽!”罗青竹只得点头应承。 赵把头清了清嗓子,仿佛又回到了那惊心动魄的时刻。他从接到罗青竹鹞子报信讲起,如何在金华码头寻到永和公徐五爷,两个老江湖如何定下破敌之策;如何在龙宝山下的阴影里设下埋伏;永和公的人马如何神出鬼没,钻过隐秘暗河绕到敌后;自家的麻秧子船又如何装成搁浅的肥羊,引诱三河帮的饿狼扑上前来;最后关头,永和公的炮口如何从另一侧猛地撕开夜幕,轰然巨响,火光映红江面!讲到麻秧子船如何借那爆炸掀起的狂涛水势,险之又险地冲过双龙漩时,赵把头更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每一个细节都讲得环环相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龙宝山下那双龙漩处的险恶礁石,前次三河帮伏击陈墨远座船时,已被永和公的火药炸去了一大块。待到罗家船帮收编了三河帮,着手整理航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用火药将江心残留的礁石彻底清理干净。自此,这段涪江心腹之患尽除,再无狰狞礁石,也失了那翻卷的漩涡,唯余一派水流深稳的坦途。 讲到那关键的水势与礁石方位时,赵把头用力跺了跺脚下的船板,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喏,就是这块地方!如今那吃人的礁石和鬼漩涡都没得喽!”他伸出一只手,在墨色的江风里遥遥比划着,“原先那漩涡,就恁么大一个圈!那块礁石,卧在水里,活像头老水牛的背脊!当时永和公那炮砸下来,‘轰’!激起的浪头,怕是有恁么高!”他的手高高举过头顶比划着浪高,“我一看时辰到了,扯起喉咙就吼:‘李铁牛!砍锚链!’那小子手起刀落,‘咔嚓’!我跟着就猛打左舵!嘿,眼见那借来的水势要散,我心头一急,又补了一发雷公炮!轰!就靠这股劲儿一推,我们这船才像支箭似的,‘嗖’一下射了过去!那会儿啊——”赵把头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暖意道,“陈少爷就死死钉在我身前,怕三河帮暗箭伤人,拿个舱盖板替我挡着呢!” 第二日,麻秧子船行至青堤乡地界,这正是罗青竹掐算中最可能相遇之处。然而此时江面空空,哪里见得到陈墨远船只的半点影子?罗青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眼看前方不远便是柳树沱,赵把头眉头紧锁,走到船头,对着兀自眺望江心的罗青竹商量道:“青竹侄女,前头就是柳树沱了!你家老汉儿下的死命令,你是晓得的!船到柳树沱,绝不能再往前拱一步!你莫要让你赵叔作难啊!” 罗青竹转过身来,眼圈早已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带着哽咽:“赵叔!我晓得!我晓得!到了柳树沱,我不往前走了!”她急急地保证着,又上前一步,近乎哀求道,“可是……可是你让我靠岸等等行不行?莫要立马就掉头回去!求你了,赵叔!” 赵把头看着侄女这副失魂落魄、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一软。他拧着眉头,盯着浑浊的江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唉……要得嘛!等到天黑!”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补了一句,“天擦黑要是还没影儿,那就莫怪赵叔,必须得掉头回去了。至于你家老汉儿那头……你放心,赵叔自有说法,帮你瞒过就是!” 麻秧子船泊在柳树沱简陋的码头旁,从日头高悬,直等到暮色四合,最后连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吞没。江上点点渔火亮起,映着罗青竹越来越黯淡的眸子。 终于,她一言不发地走向船头,亲手拔起锚链,声音低得几乎被江水声盖过:“赵叔,回吧。” 赵把头搓着手,望着漆黑的下游,满心不解地嘟囔:“硬是不该啊!按那脚程算,早八百辈子就该拢了!这……这到底是啥子在作怪?” 罗青竹仿佛没听见,只驾着船闷头扎进沉沉夜色,逆着水流,朝潼川方向驶去。船行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无处发泄的郁气。 赵把头见状,叹了口气,默默走到船尾。他摸出防风的油纸灯笼,小心地点亮,那昏黄温暖的光晕立刻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特意将灯笼高高挂起在船尾,后船如果靠得近了,便能看到灯笼上醒目的一个“罗”字。 暗夜行船,不知过了几更。四下里唯有桨橹破水的哗啦声和江风的呜咽。赵把头正倚着船舷假寐,耳朵里却猛地捕捉到一丝异响——是不同于己船节奏的、清晰的划水声,从后方沉沉的夜色中透出来。 他一个激灵坐直身体,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那声音虽远,却真真切切,正朝着他们而来。赵把头“霍”地起身,几步抢到船尾,眯起眼极力向后“打望”。只见浓墨般的江面上,一点微弱如豆的灯火,穿透黑暗,并且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咦?”赵把头心头一动。他借着自家船尾灯笼的微光,死死盯着那追近的船影轮廓。夜色模糊,但那船身线条硬朗,吃水颇深,硬是像自家船帮新造的那种柏木大船。 赵把头心道有门儿。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钻进船舱,手脚麻利地翻出一个竹筒状的东西,正是船帮联络用的信号烟花。他疾步回到船尾,拔掉引信,用力向斜上方一扬。“嗤——嘭!”一团耀眼的红色光焰骤然撕裂夜幕,在空中上炸开,瞬间照亮了一小片江面。 那信号烟花仿佛一剂强心针。后方那船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划水声骤然变得密集而急促起来。两船之间飞快地拉近距离,破浪之声逐渐清晰可闻。 赵把头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赶紧回身对罗青竹喊道:“青竹侄女!快,把舵交给我!你赶紧过来,看看后面追上来的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