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99章 江上相遇

  两条船在夜色里缓缓靠近,船身快要相贴。柏木船上值守的船工借着对方船尾灯笼摇曳的光,看清了那个醒目的“罗”字,连忙朝麻秧子船方向扬声问道:“喂——是罗家船帮的哪位弟兄?”   罗青竹一听到这粗犷嗓音,心头猛地一跳——是王喜雨!她不及答话,先抬手将一枚黄铜船哨凑到唇边,“哔——哔哔!”吹响了几声清脆急促的哨音。哨音刚落,她已按捺不住激动,朝着柏木船大声喊道:“王喜雨!是我,罗青竹!”   那哨音如同通关密语,王喜雨瞬间辨明身份,惊喜交加:“哎哟!是青竹姑娘!”他连忙指挥船工调整角度,让柏木船稳稳靠向麻秧子船,“快!靠过去!靠稳当喽!”   两船船舷刚一靠实,罗青竹便急急追问:“王喜雨!你这船上,可是载着潼川陈少东家?”   “正是!正是陈少东家!”王喜雨忙不迭地应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会儿估摸着正睡得沉呢,一路上都守着那宝贝包袱,怕是累狠了。”   “好!”罗青竹闻言,眼中光芒一闪,毫不犹豫地命令道,“王喜雨,搭船板!接我过你船上去!”   王喜雨哪敢怠慢这位帮主千金,连声应着:“要得!要得!青竹姑娘站稳!”他一边招呼同伴稳住,用飞爪勾住麻秧子船,一边迅速将一块宽厚的跳板稳稳搭在两船之间,自己更是伸出粗壮的手臂,好生扶着罗青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一步步地踏过了船板。   就在这江上船只靠拢、搭板过人的一番动静里,船舱内,原本浅浅入眠的陈墨远被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似乎听到沉闷的撞击声和脚步落在船板上的异响。   “有人跳帮?!”这一惊非同小可!在这深夜的江心,会是什么人?他瞬间睡意全无,心脏狂跳,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细想应对之策。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双臂猛地一收,死死护住放在身侧的那四只宝贝陶罐,整个身体都绷紧了,警惕的目光死死射向黑沉沉的舱门方向。   王喜雨出生后,爹娘曾请算命先生给他批过八字,说是五行喜水。为应这命理,便从杜工部的《春夜喜雨》诗名中拈出“喜雨”二字,为他取了名。这名字虽带着文气,可王喜雨长大后,身形却生得高大壮硕,膀大腰圆,是个风吹浪打的水上汉子,与名字的雅致毫不沾边。此刻,罗青竹踏上船板,他反倒手足无措,笨拙地围着这位大小姐团团转,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罗青竹望了一眼静默的船舱,心想陈墨远一路辛劳,此刻定在熟睡,实不忍此刻惊扰。她压低了声音,向王喜雨询问:“路上可还顺利?我算着脚程,你们本该早半日就到青堤乡附近了,为何耽搁了这许久?”   王喜雨搓了搓手,压低嗓门道:“咳,都是遂宁那头闹兵灾害的!蓬溪那边打得凶,满江都是拖家带口往下游逃难的船!那江面上塞满了船,大的小的,挤得跟下饺子一样,船都快挪不动窝了!就那么堵到,能不慢吗?好容易捱过了遂宁地界,才算松快了些。”   得知途中并未横生枝节,罗青竹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悄然落定。她目光不觉又飘向那静卧在夜色中的船舱,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那……陈少东家这一路上,人还好吧?”   王喜雨咂了咂嘴,带着几分感慨道:“身子倒是没事儿,结实着呢!就是……”他朝船舱方向努了努嘴,压着嗓子,“就是守着那几个罐子,跟守着命根子似的!寸步不离,连吃饭睡觉都搁在眼皮子底下。哎哟,那股子呆劲儿,看得旁人都替他累得慌!”   罗青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陈墨远那副如临大敌、守着陶罐寸步不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最后化成了又怜又暖的叹息。   且说陈墨远在舱内凝神戒备了半晌,竟不见有人闯入。他心下狐疑,屏息竖起耳朵,只听得舱外隐约有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如同隔着一层薄纱,怎么也听不真切。其中似乎有个女子的声音,那声线温婉熟悉,竟像是青竹妹子!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心下自嘲:定是连日紧绷,睡糊涂了,竟做起这般荒唐梦来。深更半夜,江流湍急,青竹妹子莫不是生了翅膀,才能飞到他这船上?他复又躺下,试图将这幻觉驱散。   可没过片刻,舱外竟又飘来一声极轻的笑语。那音色、那韵味,活脱脱就是青竹妹子无疑!   这一下,陈墨远心头猛地一沉,寒意陡生,莫非自己忧思过甚,心神耗损,竟已到了产生幻听的地步?这个念头一起,他再也无法安坐。他抓起那片刻不离身的宝贝陶罐包袱,牢牢缚在背上,随即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舱门,一步踏了出去!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透出一抹鱼肚白,朦胧的晨光悄然晕染着江面。借着这熹微的天色,陈墨远赫然看见船头俏生生地立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不是青竹妹子,还能是谁?   罗青竹与王喜雨也听到了舱门处的脚步声,齐齐转过身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一时凝噎。不约而同地,他们都向前迈了两步,在清冽的晨风里站定,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罗青竹唇边先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如晨露般清亮:“墨远哥,可是我们说话,把你吵醒了?”   陈墨远犹在梦中,眼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声音也因惊诧而微哑:“青竹……当真是你?你……你咋个会在这儿?”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生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散。   罗青竹的目光落在他背着的包袱上,想起王喜雨方才说的“宝贝陶罐片刻不离身”,不由得噗哧一下笑了。她连忙抿了抿嘴,眼波流转间,声音放得更柔缓了:“墨远哥,你若是这会儿不困了……我们去船头坐下说说话,可好?”   两人在船头并肩坐下。陈墨远将肩上包袱卸下,小心翼翼地搁在脚边。一去三月,跋山涉水,经历万千,此刻竟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罗青竹打量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好奇地问道:“墨远哥,这便是你千辛万苦,从梅山寻回的祖传菌脉?”   “嗯,”陈墨远颔首,唇边泛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是,万幸,总算不负所托,将它们带回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罗青竹,困惑又关切地问道,“青竹,你究竟是如何……到我船上来的?”   罗青竹颊上飞起两朵红云,然而川江女儿的心性,羞涩里自有一股爽利。心意既已明了,又何须再藏着掖着?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道:“接到合川码头飞鸽传信,我便与赵叔驾着麻秧子船,顺涪江而下迎你。想着在江上截住你,总比在潼川干等要快上两天呢!”她语速轻快又急切,“可我爹爹说遂宁那边闹兵灾,严令船不得过柳树沱。我……我便在柳树沱码头,从天光等到天黑透……”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嗔了他一眼,小小地埋怨道,“谁知你这船,竟慢了这许多!”   陈墨远闻言,心头大震,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几个船工早已识趣地远远避开。他抑制不住冲动,一把握住罗青竹的手,只觉那双手微凉而柔软。他凝视着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青竹妹子……难为你,为我这样悬心奔波。我陈墨远何德何能,竟得你如此深情厚意?”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灼灼,郑重地说道,“待我归家,禀明父亲,将祖传菌脉安置好,还要开祠堂昭告宗族。等了却这几件事,我便立刻登门,向你父亲提亲!你可愿意?”   罗青竹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羞意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那轻微的挣动终是安静下来,任由自己的手被他牢牢包裹住,仿佛寻到了最终的归宿。她垂着眼睫,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