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排帮弟兄果然引了一位相熟的船老大前来,驾的正是乌江上常见的“歪屁股船”。那船老大面相忠厚,言语实在。吴老岩上前,三言两语便将送陈墨远至嘉陵江合川码头的行程交待清楚。 陈墨远先放好其他行李,又转身一趟,小心地携了那四只陶罐登船。玉虚道长与吴老岩并肩立于龚滩码头,晨雾未散,江风微动。两人默默望着那艘歪屁股船顺流而下,船影渐行渐远,终至化入江天相接的烟波深处,再也望不见了。 良久,两人方收回目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转身离去。此间事了,便该去老熊洞了。 月余朝夕相处,吴老岩与玉虚道长待他如兄如父。此情此景犹在眼前,骤然作别,陈墨远顿觉天地空旷,自此孑然一身踏上旅程。他独立船头,望向那滔滔江水,茫茫无际。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喉头,直冲眼底,竟如那日石娃一般,需得强抑着,才没让那滚烫的热泪落入这北去的洪流之中。江风拂过,衣袂翻飞,更添几分孤寂。 船老大早已对陈墨远时刻守护的那几只陶罐好奇不已,终于忍不住问起。 陈墨远心念电转,玉虚道长那套“降妖”的说辞此刻万万使不得。他略一沉吟,脸上露出几分愁苦:“实不相瞒,家中老父沉疴缠身,小子跋涉千里,为求这治病救命的‘法水’而来。”这话出口,他心中暗忖:倒也不算欺瞒,这陶罐中的菌种带回去,父亲的病体定能大有起色,可不正是为亲人求来的“法水”么! 船老大听罢,肃然起敬,连声赞叹:“要得!要得!小哥这份孝心,当真是虔诚得很!” 话说这段水路需接连跨越乌江、长江、嘉陵江三条浩浩大江。如此江河交汇、舟行三水的奇景,怕也只有在重庆这等山水辐辏的奇绝之地方能遇着。其中,自龚滩顺流而下至涪陵汇入长江,乌江一脉的水程最长,约莫三百余里。 这三百里水路,尤以龚滩至彭水一段最为人称道,素有“百里乌江画廊”之誉。峭壁千仞如削,碧水蜿蜒如带,奇峰怪石倒映清波,端的是一步一景,鬼斧神工。来时陈墨远取道武陵伏流,直插龚滩,竟与这人间绝色失之交臂。此番归程,本可细细领略,奈何他心绪萧索,加之要寸步不离地守着舱中那几只宝贝陶罐,竟是大半时光都枯坐舱内,对着窗外掠过的山水怔怔出神,浑不知美景当前。 船老大见他终日郁郁寡欢,心下不忍,终是隔着舱帘劝道:“小哥啊,心事莫要太重!似你这般至诚至孝之人,老天爷定会开眼庇佑的!”他指着舱外那流动的画卷,声调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惋惜,“你且出来瞧瞧!这乌江画廊的风光,可是天地间独一份的造化!莫辜负了,莫辜负了啊!” 船行三日,方至涪陵。乌江在此汇入长江,水口处便有滇军设下的税卡。船老大早早便给陈墨远提了醒:“小哥,赶紧备好打点的现大洋!待会儿过卡子,这玩意儿比路引还管用!”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不然,万一那些滇军老爷耍起横来,手粗脚重地把你辛苦求来的‘法水’给砸了……唉哟,那可真是要坏大事了!” 陈墨远闻言,心头一紧。他忆起来时乘麻秧子船的情景,船头那面“永和公”的杏黄旗迎风招展。滇军兵丁一见是袍哥的旗号,加上领船的赵把头老辣圆滑,三言两语递上几支烟,竟连查都没查就放行了。他暗忖:眼下这条小船,无帮无会,也无赵把头那般人物撑场面,硬闯是万万不能了。还是老老实实按船老大说的,准备好银元,再配上自己那套“为父求法水”的说辞,扮出副可怜相,只盼能顺顺当当过了这关。 船至卡口,一个士兵在岸上把守,另一个则持枪跳上船板,径直钻进船舱检视。他一眼便盯上了那四只陶罐,二话不说,拿着枪就要去挑戳。 陈墨远心头猛跳,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拦住,双手将备好的两块现大洋塞进兵丁掌心,口中急道:“军爷!使不得!这是为家父千里迢迢求来的‘法水’,沾不得俗气!您高抬贵手,万万碰不得,碰了可就……可就失了灵验了!”他故意将话说得期期艾艾,带着几分笨拙的恳切,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那兵丁攥着银元掂了掂,脸上横肉一抖,啐道:“呸!啥子狗屁‘法水’!少拿这些鬼话糊弄老子!”说着便蛮横地推开陈墨远,又要上前。 陈墨远哪肯松手,情急之下竟死死抱住兵丁的胳膊,泪水夺眶而出,嘶声哀告:“军爷!军爷!谁家没有高堂父母?求您……求您可怜可怜我这一片孝心吧!” 船老大见状,赶紧在舱外帮腔:“老总!老总息怒!这小哥所言句句属实!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只为求药救父,那份虔诚,老汉我都看在眼里!您瞧瞧,这小小的瓦罐,除了装点‘法水’,还能藏下什么乾坤?”他指着陶罐,言辞恳切。 岸上那士兵早已将舱内情形看得分明。眼看事态要僵,又见陈墨远哭得凄惶可怜,终是动了点恻隐之心。他“噗通”一声也跳下船来,一把拉住自己那犹自不忿的同伴,打着哈哈劝道:“算了算了!收了孝敬便行个方便,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就当……就当积点阴德了!”他这话说得圆滑,特意点出“孝敬”二字,既是给同伴台阶下,也暗示着:这到手的现洋,回头可得有他一份! 那舱内的兵丁被同伴拉住,又得了台阶,更兼银元在手,再瞥一眼那几个不起眼的陶罐,终于悻悻地哼了一声,不再纠缠。这一关,总算是惊险万分地闯了过去。 经历了滇军税卡那一番共患难的波折,陈墨远与船老大之间,无形中便生出几分患难与共的亲近。接下来的航程里,两人闲话渐多,心也贴得更近了些。 闲谈间,陈墨远只道自己从潼川府来,此番跋涉千里奔赴梅山,是为救治沉疴缠身的老父,向山中高人求取这救命的“法水”。梅山法术在川中也颇有流传,船老大倒也有所耳闻。每每听陈墨远讲到途中那些惊心动魄、诡谲离奇的遭遇,船老大便忍不住咂舌惊叹,连呼:“硬是稀奇!硬是稀奇!” 陈墨远半吐真言,半涉玄虚,将这趟旅程编织成一段光怪陆离的奇谭。船老大听得入了迷,仿佛也被引入了一个比他在乌江风浪里颠簸半生所经历的一切,还要奇幻百倍的秘境之中。这龙门阵摆的,竟比那脚下的江水还要曲折跌宕。 两日来编织真真假假的奇谭,陈墨远竟对屈子作《离骚》《九歌》时,笔走龙蛇、神游八荒的心境,也生出了几分体悟。在长江上行了两日,方过朝天门,驶入嘉陵江。陈墨远只觉恍若踏入一部倒放的映片——来时是何情景,如今正一帧帧逆流回卷。心头那份光怪陆离的奇幻之感,竟丝毫不逊于他用故事唬住的那位船老大。 舟行至此,已入川军第五师熊克武部的辖境。陈墨远心头蓦地浮起来时与罗青松、永和公刘三爷定下的那“借刀杀人”之策。彼时他远赴梅山,音讯断绝,至今未知那番谋划是否已成。倘若顺利,曹家该是倾覆了,三河帮也该被收编了吧? 一念及此,潼川故土的万千景象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父亲缠绵病榻的身子可曾好转?小妹在家是否安好?窖场废墟之上,新窖池建得如何了?还有青竹妹子,此刻不知又在何处?故乡的人事纷至沓来,恨不能立时插翅飞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香囊,指尖传来熟悉的微温与纹路,思绪早已飘远。不知不觉间,摩挲香囊已成习惯。此刻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温柔笑意,仿佛那香囊的丝线,正悄然系着潼川城的女儿心事。 嘉陵江上又漂荡了两日,方至合川码头。陈墨远与船老大结清船资,郑重道别,随即在嘈杂的码头上寻了个老实巴交的“棒棒”,将行李交予他挑着。唯独那四只宝贝陶罐,他依旧不肯假手于人,仔细分做两个包袱,一左一右沉甸甸地挎在自己肩上。 甫一踏上码头,他便觉出几分异样,眼前景象与之前离开时似乎不同了。凝神细看,心头猛地一跳:码头上飘扬的三河帮旗帜已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罗家船帮的崭新旗号,正威风凛凛地悬在几艘新造的柏木大船的桅杆上。 “莫不是……三河帮当真垮了?被罗家船帮吞并了?”陈墨远心头惊疑不定。他不动声色地朝那艘最显眼的罗家柏木船走近几步,想瞧个究竟。忽地,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竟是当初刁难过他的那个三河帮王管事!此刻,那人正大喇喇地立在罗家新船的船头,指手画脚。 那王管事显然没料到陈墨远会在此刻现身。此时的陈墨远,经过风霜跋涉,脸庞早已晒得黝黑粗糙,一身短打布衣,风尘仆仆,与昔日潼川府那位清俊的陈少当家判若两人。王管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岸上人群,掠过陈墨远时,竟未作丝毫停留,浑然未觉。 陈墨远瞳孔微缩,倏地收住脚步,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棒棒急道:“走!回头!”说罢,也不多解释,引着棒棒掉头便走,迅速汇入码头的人流,转眼便另寻了一处僻静客栈落脚,决定先歇息一晚,探明情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