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95章 重返龚滩

  于是三人依从船老大的指点,在酉水上多走了六七十里水路,于后溪泊船靠岸。船老大喜滋滋地收了船钱,殷勤道别,又赶忙去招徕前往里耶的客人。   三人寻到来时曾造访过的那家医馆,拜会了那位大夫,并请他取出那罐以金花菌、红曲霉共酿的糯米酒酿,供玉虚道长细观。道长凝神端详片刻,唇角微扬,了然道:“原来如此,此亦是我祖师所遗恩泽。”陈墨远便将这酒酿的渊源择其要旨,向大夫讲述了一番,只道是梅山道人为慰藉故友去国怀乡之思所赠。大夫听罢这绵延百年的情谊与故人旧事,亦不由得拊掌长叹,感慨唏嘘。   向大夫仔细问清了通往阿蓬江上大河口的路径,三人稍作整顿,便踏上了蜿蜒的山道。老熊洞不在这条路上,玉虚道长与吴老岩便商定,待送陈墨远在龚滩平安登船后,再折去老熊洞探看阿萝的寄魂银铃。   此路穿行于武陵山的重重褶皱之中,需翻越数道巍峨的山脊,途中还涉过一条名为热水河的酉水小支脉。百余里崎岖山路,整整跋涉了两日,才抵达大河口。   这阿蓬江,实为乌江一脉。其名“阿蓬”,取自土家语,意为“雄奇秀美”。此江自东向西奔流,最终注入乌江。这不同寻常的流向,令沿岸土人叹为奇观,故又称其为“倒流之河”。其上游流经湖北境内,唤作“濯河”或“唐岩河”;及至重庆酉阳地界,船工都唤作阿蓬江。据传,秦时巴郡寡妇清,便是在这阿蓬江流域采炼丹砂,富甲天下,因而受到始皇帝嬴政的接见与嘉许,特下旨为其修筑“怀清台”。这段载于《史记》的传奇,更为阿蓬江平添了几分历史华彩。   在大河口寻得一条船,三人便顺流而下,直趋龚滩。龚滩扼守阿蓬江汇入乌江之咽喉,更是乌江下游的物资集散重镇,往来船只无数,极是繁忙,寻船过去十分便利。   乌江流域的船只,形制与沅水之上的麻阳船迥然不同。此间行的是厚板打造的“歪屁股船”——其船尾厚实笨重,向一侧歪斜翘起,以便在激流中转向,形貌独特,故得此诨名。   自踏入后溪地界,便算重回了四川。玉虚道长望着这方山水,感慨万千,不想二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自己竟又踏上了川蜀故地。   “只是这趟终究未能带堂客一起过来。说到底我还是冲壳子。”道长自嘲道。当年夸下的海口,终究还是空口白话,那带她来四川好生耍上一番的诺言,至今言犹在耳,却还未能兑现。   阿蓬江上行船一日,途经深山峡谷,河谷深切。两岸峰峦叠嶂,峭壁耸峙,河道蜿蜒,水流湍急,其雄奇秀美之态,果然不负“阿蓬”盛名。船抵龚滩码头时,已是下半日了。   码头旁不远便是排帮堂口,吴老岩先行前往拜会。堂口弟兄见是吴老岩,登时熟络地围上来,亲热地拍肩招呼,只道他此番又是走马帮从湘西风尘仆仆而来。吴老岩抱拳笑道:“诸位兄弟抬爱!兄弟我已向堂口告了长假,今年下半截都不走马帮了。此番叨扰,是专程护送我这位结义兄弟返乡。”他指了指身后的陈墨远,接着道,“烦请弟兄们帮忙寻一条相熟可靠的船,将我这位兄弟平安送至嘉陵江上的合川码头。”   堂口弟兄一听,拍着胸脯朗声道:“吴老哥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兄弟身上,明日一早便有稳妥的船启程!”   吴老岩笑着称谢,袖中不着痕迹地递过些酬劳。那堂口弟兄亦是心照不宣,爽快收下。事既办妥,吴老岩便引着陈墨远与玉虚道长,寻了间临江的客栈落脚安顿。吴老岩解释道:“此番并非帮中公务,便不去排帮惯常落脚的客栈了。”他指了指眼前这家,“此处甚好,清静敞亮,店家也实诚,价钱公道实惠,正合我等休整。”   第二日便是离别之期。暮色中,三人寻了家临江的干净小店,点了几样乡味。此番心境,较之来时那满怀未知的忐忑,已是天壤之别。桌上,油亮咸香的烧白、滚沸的乌江酸汤鱼、鼓囊囊的酿豆腐、滑爽的绿豆粉堆得满满当当,碗箸齐备,却无人先动。廊檐下盐灯昏黄摇曳,映着酸汤鱼钵中白汽氤氲升腾,恰似那萦绕席间、挥之不散的离愁。   吴老岩端起酒碗,目光沉沉地望向陈墨远,喉头滚动了几下,终是叹道:“二弟,想你我初识,便在这龚滩。谁曾想,今日……竟又是在这龚滩码头别过。莫非,这便是天定的缘分,聚散都由它说了算?”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江湖沧桑和难以言喻的唏嘘,抬手重重拍了拍陈墨远的肩膀。   陈墨远闻言,鼻尖猛地一酸。他早早在潺溪村便有预感,此一别,或成永诀。此刻深埋在心底的离愁别绪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直冲眼眶。他强抑着喉头的哽噎,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片难以言说的苦涩酸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玉虚道长将二人的情状看在眼里,轻轻放下竹筷。他目光温润,劝解道:“略饮即可,明朝还要赶路。这世间聚散离合,恰如萍聚云散,皆是缘法使然,不必太过伤感执着。往后之事,乃是天机难以窥测。便如贫道自己当年赴梅山时,又何曾料到,二十余年后会重返川蜀之地?”   道长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玄妙的意味,“只要心念相通,情谊未绝,纵使千山万水,亦非真正的阻隔。老岩兄弟,墨远贤侄,你二人肝胆相照,义结金兰,这份情义早已烙印在彼此命数之中。他日机缘若至,自有重逢之期。眼下,且将这离愁暂寄杯中,莫负了这龚滩月色,也莫负了你们兄弟一场的豪情。”   道长说着,亲自为二人斟满了酒:“来,饮了这杯酒!此去路途迢迢,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