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86章 碧潭飘雪

  罗青松得了信,连船帮总堂的庶务都顾不得交代完,便一路急步如飞,直奔那两人常约的茶馆而去。距上次云台观同游,两人又有五六日未见,思念早已如春草蔓生。今日并非谢磊休沐,这般急急相召,不知是何要事?然热恋中人,但得相见,便是无上欢喜。他心头揣着这份甜蜜,脚下步子更快了三分。   待寻到雅室门前,罗青松微喘着气,一把掀开那细竹帘子。帘影晃动间,目光便直直落在谢磊身上。只见她独坐窗前,秀眉微蹙,神色间分明笼着一层郁郁之色。   “兰妹儿!”罗青松心头一紧,三两步抢到她跟前,气息未匀便急急问道:“这是怎的了?可是有人给你气受?快告诉我是哪个不长眼的,我这便去点齐弟兄,替你出了这口恶气!”他声音急切,眼中已带了三分煞气,仿佛真有人欺负了他的心上人,立时就要去寻仇拼命。   谢磊本自愁闷,抬眼见他这副风风火火、煞有介事地护着自己的模样,那点郁气竟瞬间被冲散了大半。她一个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如春花乍放。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故意嗔道:“我爹欺负我了!罗二哥这般义气,可是要这就杀去遂宁,替我找我爹‘出气’么?”   谢磊示意罗青松落座,递上一盏新沏的碧潭飘雪,然后将父亲来信一事与罗青松细细分说。这花茶以绿茶为胚,揉合含苞茉莉窨制,茶汤清澈透亮,其上悬着几瓣洁白的花片,宛若碧波潭中浮雪,清幽可鉴。   听闻谢老爷婉拒自己上门提亲,罗青松顿觉心口如遭重击,方才一路奔来的热切欢喜瞬间冻结,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倏地涌起。他怔怔地盯着杯中浮沉的茉莉花瓣,那剔透的茶汤、悠然的雪影骤然失了颜色,只剩一片混沌的茫然堵在胸臆间。他紧握着盏壁,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生生抽走,憋闷得几乎窒息。   “青松哥?”谢磊温软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唤回些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紧握着茶盏的手上。“莫要这般。”   罗青松猛地抬头,撞进谢磊清亮的眸子里。“我爹……他信中那些话,并非是对你人品有疑。”谢磊试图安抚他,却也有些不确定,“他……他或许只是被‘船帮’、‘袍哥’这些名头吓住了,觉得江湖路险,又添了份官家差事,身份太过复杂,怕女儿跟着担惊受怕,不得安稳。”   她努力理清思路:“信中虽用了‘拖’字,可终究是应允了我们去遂宁。这‘相看’,便是机会!青松哥,你只需让爹娘看看真实的你——是那个在云台观与我谈诗论道、心怀坦荡的罗青松;是那个为了潼川百姓安危,敢带人端掉军火库的磊落汉子;是那个重情重义、善待袍泽兄弟的罗二哥!让他们看清,你绝非逞凶斗狠的莽夫,更非朝不保夕的亡命徒!你是个有担当、有肝胆、能护我周全的正直之人!”   “正直之人……”罗青松喃喃重复,紧握茶盏的手指微微松动。谢磊眼中全然的信任,像一束光照亮他心头的阴霾。是啊,他罗青松行事光明磊落,何惧他人相看?   谢磊见他神色稍缓,继续道:“而且,青松哥,我谢家并非只有爹娘二人。我大哥鸿飞,帮着爹打理盐务,常在川江走动,是个明理务实的人。小弟鸿宇,心思单纯,最是崇拜有本事、讲义气的英雄。你若能让他们看到你的为人和本事,赢得他们的好感,在爹娘那边,说话的分量也会重些。”   罗青松黯淡的眼里渐渐燃起希望的火苗。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憋闷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冲开:“兰妹儿说得对,是我一时被这‘拒’字打懵了。去,大大方方地去遂宁!让泰山泰水、大舅哥小舅子都看看,我罗青松是个顶天立地、值得托付的汉子!我这一身本事、满腔热忱,都是为护住想护之人!”他松开茶盏,挺直腰背,那股江湖儿女的豪迈气概又回来了。   谢磊眼底漾开欣慰的笑意:“这才是我认识的罗二哥。”她随即又带上一丝谨慎,“不过,爹娘毕竟年长,讲究礼数。大哥务实,小弟尚幼。说话行事,既要磊落坦荡,也需讲究分寸。对我爹,稳重恭敬不可缺;对我大哥,可聊聊川江航运见闻、码头秩序,让他看到你的见识;对鸿宇,拣些行侠仗义、帮扶乡邻的故事讲讲,无妨。至于那稽查使的差事……”她微微蹙眉,显然也觉得这是个父亲可能介意的点,但一时也不能彻底想清楚其中关窍,“只说是为地方做些实事,莫要深谈依附了谁便是。”   罗青松重重点头,眼中精光闪动:“我懂了!兰妹儿放心!该讲的道理,该守的礼数,该显的本事,一样不少!定叫谢家上下,看清我罗青松的为人!”他立刻盘算起来:“船帮有快船往来遂宁,我这就回去安排,调一条稳妥的快船,后日一早启程!如何?”   “后日?这么快?”谢磊微讶,随即便被他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赤诚打动,心中暖流涌动,点头应道:“好,就后日。我向学堂告假。”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些见面时的注意事项,罗青松将谢磊提到的家人性情牢牢记在心里,准备迎接一场关乎两人终身的“检阅”。   待商量停当,罗青松端起那杯微凉的“碧潭飘雪”,一饮而尽。先前那满口的苦涩已被决心冲淡。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谢磊,伸出手稳稳地覆在她的手上:   “兰妹儿,等着我。这遂宁的‘大考’,我罗青松定要堂堂正正地走过去!”   谢磊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定与温度,反手轻轻回握,眼中是全然的信赖:“嗯!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