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青松回到船帮总堂,将谢家来信及遂宁之行一事,原原本本禀告了父亲和妹子。 罗老爷子自打前几日听儿子支吾着说有了中意的女子、不日便要上门提亲起,心里就憋着一股气。他拍着桌子埋怨了罗青松好一通:“你这混小子!终身大事,临到要抬聘礼了才知会老子一声!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汉?!”气归气,老爷子心底终究是盼着儿子成家的。这几日他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没停歇,亲自开了库房,精挑细选了上好的人参、绸缎、老窖酒,连给未来媳妇的见面礼——一支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都备下了,就等着到时候风风光光去提亲。 此刻,听闻谢家竟是这般推三阻四、只允“相看”的态度,罗老爷子那点勉强压下的火气“噌”地一下全炸了!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花白胡子气得直抖,指着罗青松的鼻子骂道: “你个莽撞东西!连人家的门朝哪边开、心思想法都没摸清楚,就敢拍着胸脯说要提亲?!这要不是人家姑娘机灵先通了气,我们罗家的脸面、你爹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摆?真要抬着东西送到人家门上,再被客客气气地‘请’回来不成?!那才叫臊皮臊到了唐家沱(注)!” 骂完了儿子,老爷子心头那股邪火又烧到了谢家头上,重重地“哼”了一声,话语里满是愤懑:“谢家…谢家好大的架子!我罗家的二郎,要人才有人才,要本事有本事!多少人家巴不得结这门亲!他们倒好,有眼不识金镶玉!”他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满脸通红,竟是一时说不出更多话来,只把茶碗顿在桌上砰砰响。 一旁的罗青竹见状,赶忙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柔声打圆场:“爹爹息怒,消消气!您看您,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她眼波流转,飞快地给自家二哥递了个眼色,又对父亲笑道,“谢家不是没把话说死嘛?先让二哥过去相看,这不正是好事?凭我二哥这一表人才、顶天立地的气度,往那儿一站,再跟谢家老爷夫人好好说道说道,人家看了、听了,哪有不喜欢的道理?说不定啊,相看完了,谢家老爷倒要催着我们赶紧去下聘呢!” 罗青松见妹妹稳住了场面,赶紧接话,脸上堆着笑哄老爷子道: “幺妹儿在理!老汉儿莫气嘛,气坏身子我们当儿女的心疼!”他见父亲脸色稍缓,立刻把话头往正题引,“兰妹儿的心是跟我一处的。她爹娘嘛,无非是照老规矩‘拿捏’一下新女婿,显显家门体面。您老人家想嘛,天底下哪家的岳父岳母,头回见女婿不给点下马威、刁难刁难的?等我到了遂宁,把本事一亮,真心一摆,保管叫他们‘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您老放宽心就是!” 罗老爷子一通脾气发完,听儿子这般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哼!你丈母娘那头,你尽可以下功夫。至于你那位岳丈老汉?”他斜睨了罗青松一眼,声音沉了下来,“怕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老子劝你,莫存半点轻忽,要当硬仗来打!天晓得那谢老爷,要给你摆开啥子阵势、使出啥子考较手段哟!” 罗青松听了父亲的话,心下也添了几分惴惴,便将茶馆里谢磊的分析——如何针对她家中各人“对症下药”地说话——细细说了。 罗老爷子听完,沉默片刻,眼神也柔和了许多,缓缓道:“这女子……倒是真心实意要跟你过日子的。”他心中那股护犊子的豪气又涌了上来,大手一挥,“也罢,没得啥子好怕的!你罗青松,川江上的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点子‘相看’的阵仗,自己还应付不来?” 他不再纠结,直接拍板:“上门的东西,你跟青竹两个合计好,拟个礼单给我过目。还缺啥子,明日务必置办齐全。至于调船、安排人手这些跑腿的事,”他目光扫过一双儿女,“你们兄妹俩商量着办就是,不必再来问我!” 启程那日,天光微熹,潼川码头已有了动静。罗家新近下水的柏木快船泊在岸边,船头立着玄色双蛟罗字旗,旗杆顶端新系上了一条鲜艳的红绸,格外醒目。船头两侧也各挂了一盏小巧的红灯笼,虽未点亮,却已透着喜气。 罗老爷子嘴上虽说不过问随行人手,到底还是亲自点了赵把头来掌总。这位船帮老人做事把细靠稳,前番才闯过无数急流险滩,将陈顺昌号的少东家陈墨远平安送到龚滩,是罗老爷子最信得过的人。更紧要的是,赵把头在帮里辈分高,算得罗青松的长辈。此去遂宁,有他在谢家帮衬提点,罗青松便多几分底气。 谢家既是“相看”,罗老爷子自然不便亲往。有赵把头这双老辣眼睛替他掌掌眼,老爷子心里才踏实。如此安排,既全了礼数,又不失罗家船帮的体面,省得叫人看轻了去。 赵把头的副手正是李铁牛。自打上回从龚滩归来,但凡有跑遂宁水路的活计,李铁牛总要想法子揽到自己身上。旁人只道他勤快,唯赵把头等几个亲近之人才晓得,这憨牛是存了私心,好借机去遂宁城里,看望他心心念念的阿萸妹子。只可惜,阿萸的哥哥长寿,至今还没松口应承这门亲事。 此刻,李铁牛接过岸上递来的礼盒包裹,那沉甸甸的分量落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倒显得轻巧。他闷声不响,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码头与船舱之间,脚步沉稳,动作透着一股仔细劲儿,生怕磕碰了里头的精贵物事。饶是他这般力气,几大箱笼的礼物也搬了好几趟才安置妥当。 罗青松到底还是不够放心。他撩起长衫前摆,亲自钻进了略显逼仄的船舱。借着舱口透入的天光,他仔细查看着每一件礼物的摆放是否稳当、捆扎是否结实,又亲手将几个装着易碎物件的箱笼挪到避震的角落,这才直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襟上蹭到的灰,算是真正归置稳妥了。 昨日,罗青松与罗青竹兄妹二人,最终择定了四色体面又地道的川中特产作为登门之礼:茶、绸、药、豉。这四样,覆盖了待客、穿戴、养生、佐餐诸般用度,虽非金玉满堂,除了茶以外,皆是潼川道地的贡品级物产,足见遴选之用心。 茶,选定的是青城丈人山一带所产的“沙坪茶”。此茶唐宋时便享盛名,其叶细嫩紧秀,芽尖如“元出花”,品质卓然。罗青松在茶庄一听掌柜提及“丈人山”三字,心中便是一动,当即拍板定下。那叙府龙芽、蒙顶黄芽等名品,竟再不入他的眼。这“丈人山”的渊源,于他此行,岂非天意暗合? 绸,则选了潼川本地所织的红绫。潼川丝织业虽不如苏杭显赫,却也源远流长,因盐亭县相传便是嫘祖故里。这红绫自唐代起便为贡品,色泽正红喜庆,质地柔韧光泽,既显本地传承,又合登门之仪。 药,乃潼川特产的涪城麦冬。《神农本草经》列其为上品,载其“味甘平,主心腹结气……久服轻身不老”。此物滋养温和,最宜赠予长辈调养身心。 豉,是取自老字号“陈顺昌号”的五年陈金丝豆豉。酱香醇厚悠长,豉粒饱满,其间隐现金丝,乃是时间沉淀的珍味。金丝豆豉用紫土陶瓮盛装,封泥完好,瓮身红纸上赫然是“陈顺昌号辛亥年”的朱砂印记,年份与品质,一望可知。 晨风拂过涪江,罗青松挺拔的身影立在船头。他今日穿一身合体的靛蓝细布长衫,脚踏千层底青布鞋,敛去了平日的江湖悍气,眉宇间透着清朗与稳重。这身是行路的装束,待后日抵了遂宁城,他包袱里还备着一身更庄重的薄绸长衫,专为登谢府的门而备。妹子罗青竹也上了船,正帮着做最后的检视。 忽见码头小径上,那抹熟悉的青布衫身影翩然而至,正是谢磊依约而来。罗青松眼中瞬间光华大盛,笑意止不住地从嘴角眉梢漾开,哪里还按捺得住?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岸,口中唤着“兰妹儿”,人已到近前,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谢磊手中那只轻巧的藤箱,又顺势牵起她的手,引着她稳稳踏上跳板。 待两人上了船,罗青竹早已含笑迎上。谢磊与这位闻名已久、掌管着罗家船帮庶务的“青竹姑娘”,终于第一次正式见礼。 “二哥,诸事妥帖。”罗青竹轻声道,眼中是无声的鼓励。 赵把头也走到船头,对罗青松恭敬道:“二爷,船稳风顺,吉时到了。” “好!”罗青松将妹妹送到岸上,与岸上众人拱手作别,转身利落地上了船。谢磊也含笑站在罗青松身边,与罗青竹挥手告别。 “启程!”罗青松的声音清朗有力,在清晨的江风中荡开。 注:臊皮臊到了唐家沱,四川方言,对于丢脸的夸张说法,意为丢脸丢到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