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远依潼川祖传之法,又备妥了四份供两菌共生的基底,分置于小陶罐内。诸事已毕,他便去向玉虚道长复命,只待道长行法。 玉虚道长捋须笑道:“甚好,甚好!今日你劳苦功高,且去好生歇息。明日吉时,贫道自当行法。” 石娃在一旁听了,眨着眼问道:“师父,明日法事,可还要悄没声儿地办?” 玉虚道长连连摆手:“非也,非也!此番恰如世人嫁娶,须得昭告天地神明,正盼着四方见证呢!只是——”他环顾自家小院,莞尔一哂:“贫道这方寸庭院,怕是容不下那许多宾客哟!” 翌日清早,陈墨远与石娃便同往集镇采买。依玉虚道长吩咐,特选了一只雄赳赳、红冠昂首的大公鸡。临行前道长曾有言:“今日法事毕,便可开斋戒,恰似人间婚宴,岂能少了荤腥添喜?”陈墨远深以为然,遂又称了五斤肥瘦相宜的猪肉,挑了一条鲜活的河鱼,提了一坛糯米酒。为添喜庆,另购了些蜜饯糕饼之类的零嘴儿,一对红烛并一刀红纸。一切采买,皆循玉虚道长叮嘱,“简朴之中,务求喜庆”。 玉虚道长家的堂屋,经一番精心布置,已是喜气洋洋。陈墨远将新购的红纸央黄师母巧手扎就数朵红花,高悬于梁柱之间。自己则亲裁红纸,挥毫写下“天作之合”、“螽斯吉庆”等吉语,端正贴于门楣楹柱之上。神龛前,一对儿臂粗的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供案上,时新瓜果、蜜饯糕饼与一坛醇厚糯米酒摆得齐齐整整,更添几分郑重与祥瑞。 观礼诸人,襟前俱簪一朵红花,个个笑逐颜开。依湖南乡俗,婚嫁喜事皆于上半日迎亲,午间开宴。玉虚道长亦循此例,身披一袭大红法衣,于巳正时分开坛请神。 仪轨程序与寻常傩仪相仿,唯陈墨远凝神细听咒文时,捕捉得几句:“...永为夫妇,缔结两菌之好...”他心中不由暗笑:“道长真乃妙人!这咒语念得如此‘实事求是’,只怕那道呈给上界的黄表疏文,也是这般直白写法罢?” 咒语诵毕,玉虚道长阖目凝神,静观默照片刻。倏尔睁目,取过洁净竹镊,手法利落地挑开盖于金花菌陶罐上的红纸“盖头”。他先将毛霉菌移入共生陶罐,复将金花菌亦移入其中,再滴入三滴阴阳媒引法水,随即严密封盖,郑重置入充作“结界”的竹篓之内——这一双“菌中夫妇”,便算送入“洞房”了。 如此仪轨,凡行四度,以应四组之需。 那三滴法水之数,正是取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玄门至理。道长以此寄望:两菌相合,共生共荣,繁育兴盛,早日成就一方生生不息的稳定菌群。 待送神礼毕,供馔撤下,玉虚道长方朗声道:“礼成!”众人闻声,如梦初醒。陈墨远心头竟浮起一丝恍惚:自己这番辛苦求索,上下奔忙,竟就此尘埃落定了?更难以想象,七日之后,那两样菌物真能如人所愿,安然共生? 正自神思飘渺之际,忽觉手心微沉,原是黄师母已将蜜饯果子分与几个细伢子,亦塞了一把在他手中。吴老岩招呼道:“走,到灶屋搭把手备喜宴去!”说着便拉上他和石娃同往。陈墨远这才醒过神,又急急折回去,见到那四只共生陶罐已被道长妥置于静室深处,方定下心来,向道长深施一礼致谢,这才转身奔向灶屋。 吴老岩利落地收拾鲜鱼,陈墨远与石娃则合力料理那只刚宰毕的大公鸡,三人配合倒也有条不紊。孰料食材拾掇停当,兄弟仨却杵在灶台前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擅掌勺! 恰在此时,玉虚道长已换了身家常布衣踱进灶屋,见状不由失笑:“男人家不会整治饭菜可不成!哪天惹恼了屋里头婆娘,怕是要饿肚皮喽!” 黄师母原本倚门瞧着热闹,闻言啐道:“是咧是咧!可不就是你自己怕饿着,才练出这手本事么?”见道长已挽袖站到灶前,三人也各自寻了下手活计,她便笑吟吟道:“你们且忙着,我去张罗些茶水来。”说罢,翩然转身往堂屋去了。 喜席共设八道佳肴。鸡胸腿肉剔下切丝,与茭白丝合炒,二者皆白嫩如玉,相混难辨。然入口方知其中乾坤:鸡丝柔嫩,茭白丝脆爽,同嚼之下,层次顿生。装盘时点缀红椒丝,更添亮色。其余鸡件斩成大块,与湘莲、红枣同炖成一锅醇汤,汤中添了少许黑茶,既增茶韵,又解油腻。鸡杂则切碎,与青椒同炒,鲜香扑鼻。那条鲜活的螺蛳青,取肉厚处切成瓦片块,入锅炸至微黄,再与剁碎的红泡椒同炒。出锅摆盘,鱼头鱼尾翘立两端,瓦片块复排作鱼身,最后浇汁定型。五花肉取精瘦处剁碎成丸,外裹泡发糯米,上笼蒸熟,点缀红枣碎,晶莹可爱;肥瘦相间的带皮部分则切片,作青椒炒肉,镬气十足。另配清炒丝瓜,翠白相间;清炒长豆角,碧绿油亮。整个席面红红绿绿,色香俱佳,喜庆非常。 席间,陈墨远执杯向玉虚道长与黄师母敬酒,深谢二位鼎力相助。玉虚道长含笑举杯道:“莫客气,也不全为帮你。若能重现祖师爷的秘技,便是贫道最大的欣慰了。”众人又纷纷向陈墨远道贺。陈墨远举杯回敬,心头却蓦然恍惚。这杯盏交错、笑语喧阗的场景,竟似在饮他自己的喜酒一般。想到七日之期一到,便可知晓那菌群共生的成败,他心中既涌动着期盼,又隐隐浮起一丝悬悬无着之感。目光转向玉虚道长,见其神色从容,眉宇间尽是笃定,这才稍觉心安。道长仿佛洞悉他心思,适时朗声道:“今日喜宴,且将诸事抛开,但求尽兴开怀!既是喜事,便该欢欢喜喜地享用这席佳肴才是。” 石娃眨巴着眼,好奇地问:“师父,今早法事上揭那红纸‘盖头’,真跟掀新娘子盖头似的!可为啥偏是金花菌当新娘子呢?” 玉虚道长捋须一笑,反问道:“那你想想,这俩菌成了‘夫妇’,共生出来的新菌种,是预备拿去酿豆豉呢,还是做茯砖茶?” 石娃眼珠滴溜溜一转,恍然大悟,拍手笑道:“啊哈!我晓得啦!豆豉是毛霉菌当家,茯砖茶才是金花菌的地盘!这‘新娘子’金花菌是要嫁进毛霉菌的‘家门’,住到豆豉胚子里去哩!所以它才是新娘子!” 陈墨远听闻此言,心中暗叹:道长这番法事,竟将两菌共生之理比拟得如此细致入微,精妙绝伦!自己今日神思竟恍惚至此,连这般深意都未曾细想。他尚不自知,人心若长久紧绷如满弦,一旦卸下千斤重担,神思恍惚实乃常理,总需清空思虑、休养几日,方能渐渐养回精神。陈墨远连日来殚精竭虑,为这共生试验反复推敲、备齐诸般用具、斟酌无数细节,早已是心力交瘁。如今试验暂毕,诸事已定,唯需静待数日后的结果,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一松,这恍惚之感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玉虚道长目光转向陈墨远,温言道:“此番最耗心神的,当属墨远了。眼下诸事已毕,你且放下所有思虑,静待七日后的结果便是,权当休养心神。这几日,你想去游云台山也好,逛梅山也罢,便是回趟高马二溪村也无妨。身体劳累些不打紧,唯独不可再劳神费心了。”他顿了顿,又对众人道:“贫道明日亦需闭关静修四五日,诸位请自便。” 黄师母与大川、小川对此习以为常,毫不讶异。黄师母转头对两个儿子道:“那今日下半日,你俩就在家陪你们耶老子说说话,莫要出去疯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