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83章 阴阳和合

  众人持斋戒第三日的下晌,天气闷热异常。玉虚道长观了一阵子天色,又出门到潺溪边看看低飞的蜻蜓,便吩咐陈墨远与石娃,将盛着阴阳法水的黑陶罐,以及预备容纳最终炼成之阴阳媒引的大陶罐,悉数搬入他的静室。道长端坐蒲团之上,肃然道:“斋戒沐浴已足三日,今夜或明夜,贫道当择取吉时,行阴阳和合秘术,炼制那沟通阴阳之媒引。”   石娃听了,圆睁着眼,奇道:“师父,这还得避着人,深更半夜偷偷炼呀?我还道是像平常做法事,要在外头摆开法坛、祭告神明呢!”   玉虚道长捻须一笑,带着几分促狭道:“你这童子之身,自然不解其中关窍。阴阳和合之道,须得暗中施为,此乃天理常情,与人伦……咳,亦是同理。”石娃懵懵懂懂,尚在咂摸字面意思。一旁的陈墨远却瞬间面皮发烫,臊得耳根都红了,心下嘀咕着:“童子也不可一概而论,要说这个……我懂得可比三弟多些。”   是夜,天际乌云翻涌,郁结良久的雨水却迟迟未落。陈墨远沐浴后躺在榻上,不多时,周身竟又腻出一层薄汗,辗转难安。不知捱至几更,那蓄势已久的骤雨终是倾盆而下。凉意随雨气漫入,涤尽烦闷,他方得沉沉睡去。   翌日清早,陈墨远甫一起身,心头便记挂着厢房中发酵的黄豆。昨夜那般潮气氤氲,不知那毛霉菌发得如何了?他草草盥洗完毕,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厢房查看。   推开房门,但见竹匾之上,粒粒黄豆皆已覆满一层绵密雪白的长绒,茸茸簇簇,长势极盛,正是收集取用的最佳时机。陈墨远心头一喜,旋即又想起玉虚道长昨夜的法事。“不知昨夜道长是否已择得吉时,炼成了那阴阳媒引?”他略一思忖,“毛霉菌既已得用,眼下还是先去探看道长情形为要。”   堂屋内,石娃早间给师父行了礼,便按捺不住问道:“师父,您昨夜可曾遇着吉时?那阴阳媒引可曾炼成?”一旁的陈墨远亦是满目殷切。   玉虚道长捋须,面上掠过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对石娃道:“石娃,你定然猜不着。”又转向陈墨远,“墨远,你不妨猜猜,贫道昨夜得遇吉时否?”   陈墨远心念电转:我又非能掐会算,如何知晓道长所求何种吉时?转念一想,道长既有此问,其中必有我能察之机。昨夜那场雨……他心下了然,脱口道:“行云布雨,天地交泰。此等气象,岂非正是道长所求之吉时?”   石娃听得一头雾水,奇道:“下雨怎的了?下雨不是寻常事么?二哥,你这话是啥子意思?”玉虚道长与陈墨远闻言相视,皆莞尔而笑。   道长颔首赞许道:“墨远所见不差。昨夜甘霖沛降,沟通阴阳之媒引,已然功成!”他目光转向陈墨远,“眼下,只待你取来那两样菌种了。”   陈墨远正待禀报,忙道:“毛霉菌长势极盛,此刻便可取用;金花菌亦能即刻采集。”   道长抚掌道:“甚好!墨远,你且安排,我等分头行事?”   陈墨远略一沉吟,道:“弟子思忖,此二菌采集,恐仍需我亲力亲为。不争一时之快,但求万无一失。左右今日之内,必能完功。”   吴老岩闻听那阴阳媒引已然炼制成功,心中自是欢喜。然因未得亲见那秘术过程,又隐隐生出几分虚幻之感。待听说此法须得避人施为,他只“哦”了一声,面上便也显出几分了然之色,微微颔首以示明白。   唯有石娃在一旁撅着嘴,心中好不苦恼:“为何大哥二哥都明白了其中关窍,偏不点破说与我听?这……这还算啥子好兄弟!”   采集毛霉、金花二菌,乃精工细活,陈墨远自不敢怠慢,做足了十分准备。因操作时须凑近细观,以竹镊缓缓夹取,为防口鼻气息、汗液飞沫污了菌种,他先用洁净软布掩覆口鼻,系牢于脑后;手边亦备好干爽布巾,一但察觉掌心微润,立时拭净。   所谓采集毛霉菌,非是拔取菌丝,须得将那生满雪白长绒的豆粒一并夹起运移。盖因菌类离却豆粒根基,失其滋养,顷刻间便要生机难继,萎谢消亡。   此番共生之试验,陈墨远预备了四组对照:取当年新制、两年陈、四年陈、五年陈之茯砖金花菌,各与一份毛霉菌共生。故首务,便是采集四份毛霉菌。   他屏息凝神,耗去小半个时辰,方将四份毛霉菌一一纳入小陶罐中,严密封盖,贴好标签,妥置一旁。待诸事停当,他才解下面上软布,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黄师母深知他试验所需,早已备妥了四样不同年份的茯砖,每样两块。此刻见陈墨远歇息片刻,前项工序已毕,便用一方竹簸箕盛着那八块茯砖,端了过来。陈墨远见状,连忙起身迎上,双手恭敬接过。   但见那茯砖,俱是规整的长方体形制,长约一尺有余,宽近六寸,厚约寸半,每块足有四斤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股沉郁茶香萦绕周身。茶砖外裹麻纸,用麻绳捆扎得齐整,砖面更贴着小纸签,墨字分明地写着各自年份。   陈墨远见黄师母备办得如此周全妥帖,心头一暖,忙不迭躬身道:“有劳师母费心周全!此等茯砖,市价几何?弟子定当如数偿付,还望师母万勿推辞。”   黄师母摆摆手,温言道:“自家茶坊出的东西,不费什么事。再者说,如今这世道,也销不了这许多。墨远你莫要见外,眼下最紧要的,是把心思都放在你那试验上!旁的杂事,哪有试验要紧?”   于是陈墨远不再多言,稍坐片刻,便起身准备去取金花菌。黄师母此时又捧来一套已用滚水煮透又彻底晾干的茶针与茶刀,自己另取了一块茯砖与工具,对陈墨远道:“来,我教你如何撬这茶砖。”   只见她将茶砖平置于茶盘之上,寻得一处纹理缝隙,以茶刀从中端缓缓插入,手腕轻推,向外发力,一块茶砖便应声裂开。她边做边点明其中关键:   “茶砖务必固定稳当,顺着层理缝隙进刀,一层层撬取。切记,刀尖锥尖永不可朝向自己或扶砖之手!力道要轻缓,遇阻便抽刀另寻他处,莫要硬来。”寥寥数语,道尽其中精要。   陈墨远凝神细观,将那几处要领默记于心。再看那撬开的茯砖内里,黑褐色的茶块与交错的茶梗相间,点点金花如鎏金洒落其间,纯正的茶香混着独特的菌香幽幽散出。陈墨远指着茶梗问道:“这茶砖里为何特意掺了这许多茶梗?”   黄师母莞尔一笑,道:“旁的茶求嫩芽,可做这金花茯砖,却需特意添入茶梗,这绝非以次充好。其一,茶梗肥厚,所含养分更足,正合金花菌滋养所需;其二,茶梗构架蓬松,能使茶砖内部透气,金花菌方能繁茂生长。”   闻听此言,陈墨远心头一动:当年在潼川调配祖传菌液基底,仅以普通梅山黑茶碾粉为之。看来日后,或可尝试添入些茶叶梗了。   采集金花菌之法,与先前取毛霉菌大抵相类。陈墨远依旧系上洁净软布掩住口鼻,手汗微生便即拭净。稍费些工夫的,是须先将茯砖撬松、拆散,方利取菌。然几番操作下来,他便也熟稔了其中关窍。   细察之下,各年茯砖特质分明:当年新制之砖,茶香清冽,隐带松烟气息,其上金花虽色泽鲜亮,却尚未繁茂;陈年老茶,则已转化出醇厚药香,年份愈久,药香愈浓,金花亦愈发丰盈茂密。偶见零星白点处,乃是金花菌凋萎之迹,自当避而不取。   “看来这五年陈茯砖,尚未至金花盛衰之界,然有这四组样本,足堪试验了。”陈墨远心下暗忖。   此番取菌,耗时近一个时辰,他方将那四份附着饱满金花菌的茶叶茶梗,一一纳入小陶罐中。如同之前那样严密封盖,贴签标注,妥为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