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青松心口怦怦直跳,暗道:就是此刻了!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把精致的楠木小梳,递到谢磊面前。梳身温润,寥寥数刀刻出几茎兰草,清雅脱俗,透着浓浓的文人气。 谢磊接过梳子,指尖抚过那流畅的兰草纹路,摩挲良久。她唇边噙着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意,抬眸静静望着他,只等看这憨直的汉子如何开口。 罗青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发热,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局促:“你……你好歹说句话,莫要这样盯着我瞧,瞧得我……心慌意乱的!” 谢磊眼中笑意更深,故意问道:“你都不曾开口,倒叫我说啥子好?” 罗青松更急了,脱口而出:“那……那你又叫我说啥子嘛?” 谢磊见他如坠云雾,无奈地轻叹一声,索性点破:“榆木脑壳!你倒是说一下,无缘无故的,送我一把梳子做啥子?” 罗青松如蒙大赦,连忙顺着台阶下:“就……就是想着你们女子每日都要梳妆,送你一把,用起来……顺手方便些。” 谢磊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哦?就为了这个?”她向前微倾,目光如炬,“那你方才……慌个啥子嘛?” 罗青松被她逼到墙角,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两声,终于豁出去了:“嘿嘿……那……那我可直说了啊!我妹子教的!她说……想知道一个女子的心意,就送她件贴身的小物件……要是她肯收下……”他声音越说越低,眼睛却亮了起来,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你……你这是收下了啊?!” 谢磊没料到他竟这般直楞楞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方才的促狭从容瞬间消散,只觉得一股热浪“腾”地涌上了脸,刹那间霞飞双颊,连耳尖都红透了。她慌忙垂下眼帘,紧紧攥住了那把楠木梳。阳光穿过古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亮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两人依旧坐在古树浓荫之下。谢磊把玩着手中温润的楠木梳,眼波流转,莞尔道:“你晓不晓得,东晋陶渊明曾作一篇《闲情赋》,极尽绮思,道是愿化作美人身边的十样寻常之物,只为长相厮守。‘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她吟诵至此,故意顿了顿,促狭地看向罗青松,“真没想到啊,罗二爷瞧着是个耿直磊落的汉子,竟也深谙此道,会用这‘贴身之物’的妙招?” 罗青松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还是文人名堂多。待到那句“瞧着是个耿直磊落的汉子”的评语钻进耳朵,他心头猛地一亮,豁然开朗,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拊掌朗声道: “你这话可算说到点子上了!我罗青松是个耿直性子,你谢姑娘名中带‘磊’,行事更是光明磊落!耿直配磊落,这可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绝配嘛!” 谢磊没料到他今日竟这般伶牙俐齿,一时语塞,只微微低下头,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默不作声。 罗青松显然想到了另一桩要紧事,兴致勃勃地问:“那我往后该唤你什么好?‘磊妹儿’?还是‘磊妹子’?你听着哪个更入耳些?” 谢磊抬起眼帘,声音轻柔如羽:“你唤我‘兰妹儿’吧……这才是我的原名。” “兰?”罗青松追问,“哪个兰?” “空谷幽兰的兰。”谢磊答。 罗青松脑中立刻闪过那楠木梳上刻着的几茎兰草,心头一热,惊喜道:“哎呀!那我这梳子……还真是送对了噻!” 谢磊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感慨:“可不是么?真算你误打误撞碰着了。我方才一见那兰草图样,心头便是一跳,暗想这莫非是天意?怎会如此之巧?这旧名,旁人原是不知的。” 罗青松好奇更甚:“那你为何又改了名呢?” 谢磊轻声道:“家父本是从张九龄《感遇》诗中为我取名‘谢兰’——‘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他盼我如兰草般品性高洁,做人磊落光明,坚守本心不移。后来我觉得‘兰’字稍嫌柔婉,便依着诗中的‘磊落’之意,自作主张改成了‘磊’字。没曾想……今日竟被你误打误撞地,又唤醒了这‘兰’字。” 罗青松听得心潮澎湃,脱口赞道:“太对了!我最倾慕你的,便是这份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气度!兰妹儿——”他唤出这名字,只觉心头无比熨帖,眼中笑意粲然,“那你往后便唤我‘青松哥’!兰草傍青松,这不还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绝配嘛!” 谢磊沉吟片刻,抬眼望向罗青松,眸中带着认真:“青松哥,说心里话,结识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会与你这样的人如此投契。平日里多是我在絮叨,可你每一句都听进了心里。偶尔你评点几句,那道理……竟是我们这些久在学堂里的人未必能悟透的。” 罗青松闻言,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可不是嘛!没遇见你之前,哪个要跟我谈诗论文,那简直是要我半条命!可兰妹儿你不一样!你讲的,我听得懂,也乐意听!那些道理,更是给我开了眼界。这大概就是……情投意合吧?”他话锋一转,带着热切与郑重,“兰妹儿,我想着……趁你下次休沐,让我家老爷子备好礼数,一同上府上提亲,你看可好?” 谢磊心尖一跳,脸颊微热:“这……会不会太快了些?” 罗青松目光灼灼,毫不迟疑:“不快!我心里日日盼、夜夜想的,就是早日娶你过门!” “哎呀!”谢磊被他这直白的话语羞得打断,脸上红云更盛。她稳了稳心神,道出心底另一层顾虑:“我……我只是担心,若我们成婚,你会不会……将我拘在家中,再不让我出去教书工作了?” 罗青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郑重道:“不会。你愿意继续当国文先生,那便照旧去教。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眼下有件难处。你也知道,我家是船帮营生,如今我又担着这稽查使的差事,帮中庶务多半是我妹子青竹在操持。可她……总有出嫁的一日。到那时,这一摊子事,能不能……托付给你接手?” 谢磊也仔细思量起来,片刻后,她目光清亮,语气坚定道:“若有需要,我自当接手。这也是一份事业,并非困守深闺。” 罗青松见她应允,松了口气,朗声道:“那是自然!咋个会让你困在屋里头?你看我妹子如今,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要联络各路商家、打点帮派关系。我不跑船时,也得跟着一起张罗。我们船帮的事,从来都是在外头奔忙的营生!” 两人相伴下山。罗青松觑得一个机会,悄悄牵住了谢磊的手,自此便牢牢握着,再未松开。十指相扣,两人心头都如擂鼓般怦怦直跳,只顾沉浸在微醺的情愫里,竟丝毫未曾留意到清虚道长正从对面山径上徐步而来。 清虚道长本欲上前打个招呼,待瞧见那紧紧相牵的双手,以及两人脸上那藏也藏不住的羞赧与甜蜜,心下立时了然。他捻须莞尔,脚下方向悄转,不动声色地便从旁侧小径绕开了。他心中暗忖:“善哉!看这罗家二郎的架势,怕是不日便有红鸾星动之喜喽!难怪民间都说我这云台观是块求姻缘的宝地,今日看来,倒真有几分玄妙道理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