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陈墨远一行人复又搭乘刘老汉的船回洪江。巫水两百余里水路,顺流而下,船行自然迅疾,较来时快出半日光景。这还是因巫水险峻湍急,众人极力央求刘老汉控稳船速,方只快了半日。行船之际,两个盛着法水的黑陶罐分置于船舱两角,周遭密密垫上被褥与稻草,各有一人值守看护。白昼一个时辰一换班,夤夜则两个时辰一换,直如刘老汉所言:“比眼珠子还看得重些!” 船抵洪江码头,众人感念刘老汉连日辛劳,执意要请他去酒楼好生吃上一顿。若非遇上这般稳妥可靠的船家,莫说有人愿跑城步那偏远水路,便是这江心取水三日六遭的麻烦事,也难寻人应承。刘老汉盛情难却,只得领着众人来到码头左近一家熟识的平价食铺。他笑道:“我老汉家若逢喜事,便就在这儿摆桌庆贺。这家的酒菜实在,价钱也公道。”说着便点了洪江特色的血粑炒鸭、沅江鱼杂锅、灯盏窝窝、鲊辣椒和酸萝卜几样。这几道菜既实惠又地道,众人吃得宾主尽欢。 席间,谈及湘西烹鸭之法,诸如洪江血粑鸭、芷江炒鸭、辰溪血鸭等名菜纷纷道来。石娃听得馋涎欲滴,拍着胸脯立志,日后云游定要走遍湘西,尝尽各式鸭子风味。那两个盛着法水的黑陶罐,自然也被小心安置在桌旁,寸步不离众人之视线。饭毕,众人再三谢过刘老汉,另寻了船只,便往溆浦而去。 沅水行船,相较巫水之湍急自是平稳许多。然则众人丝毫不敢懈怠。陈墨远正色道:“行百里者半九十。这两罐法水,非得平安摆进玉虚道长家堂屋,此趟才算功行圆满!”故依旧循前例,轮流值守,不敢有半分疏忽。 船抵溆浦,果然比来时快了半日。然真正的考验却在后头——须背负这两罐法水,踏上崎岖的烟溪古道。陶罐由陈墨远与石娃各自背负,陈墨远再三叮嘱石娃:“宁慢勿快,脚下每一步都须踩稳踩实!”两人手中各拄一根树棍探路,步履格外凝重。玉虚道长和吴老岩一边一个在一旁护着。罐子本身分量并非极沉,压在心头的却是千钧重负。石娃抹了把额角,声音微颤:“二哥,我这汗珠子直往下滚,全是因为心头绷紧!” 来时仅走两日的烟溪古道,回程却足足耗了三日。甫入潺溪村口,便见黄师母正立在进村的道旁守候。原来她心中掐算着归期,这几日稍得空闲,便来此路上守望几回。今日终是盼到了人影。 黄师母迎上前,正欲拉住玉虚道长细问旅途辛劳,却见道长悄然摆手示意,目光指向陈墨远与石娃背上那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她立时会意,那便是此行千辛万苦得来的珍贵物事,当下噤了声,只默默随在道长身侧,一同往家走去。 待进了家门,陈墨远与石娃小心翼翼卸下包袱,将那盛着法水的黑陶罐稳稳当当置于堂屋墙角。直到此刻,两人才觉胸口一块大石落地,长长舒了一大口气。 黄师母忙不迭去张罗饭食。虽离夜饭尚早,但众人途中只草草垫了些干粮,又走了长路,早已饥肠辘辘。待她端上炒酸豆角、霉豆腐、清炒时蔬、油煎豆腐几样家常小菜,几人如风卷残云,顷刻间便吃了个碗底朝天。 饭后在院中歇息吃茶,大川小川也看完黑茶库房回来了。见父亲安然归来,两个少年欢呼着扑到父亲身边,一左一右紧紧搂住了玉虚道长的胳膊。等他们亲热了一会儿,因众人还要叙话,黄师母连声叮嘱两个男孩切莫碰触堂屋角落里的陶罐,也莫要鸡瞅蛇似的盯着看,只管去外头玩耍。这时,玉虚道长从行囊里取出两斤玉兰片,献宝似的捧给黄师母:“喏,这可是我特地从城步带回来给你的,一路背了好几百里呢!” 这玉兰片乃城步名产,向来便有“素中之荤”的美誉。其色洁白如玉,质嫩味鲜,清香四溢,是宴席上难得的佳肴。据《城步乡土志》所载,上品取冬笋为料,经煮、焙等繁复工艺精制而成,向被奉为“山珍”。 玉兰片按等级分为四品:“宝尖”、“冬片”、“桃片”与“春花”。其中“宝尖”最是上乘,须用立春前含苞未展之冬笋;“冬片”取雨水节前之冬笋;“桃片”则用惊蛰前尚未破土之嫩笋;“春花”则采自春分至清明之春笋。彼时在城步,陈墨远见刘老汉采买土产,便也特意跑到儒林镇,为黄师母及高马二溪的堂伯家挑选礼物。几番比较,看中了这玉兰片,气质清雅不俗,份量又轻便。因路途遥远,两家各只购得上好的“宝尖”两斤,合计四斤。幸而送礼贵在情意,倒不全在物之厚薄。只要心意到了,对方自然欢喜。给黄师母的那份,陈墨远特意先交给道长转呈。果然,黄师母接过手便眉开眼笑,嗔道:“算你这男人家还有良心,记得屋里堂客!” 此时湖南境内,统一政权未立,北军因汤芗铭出逃而控制力大衰,残部退守常德、桃源、岳州等六县负隅顽抗,对反抗者动辄屠戮,以致风声鹤唳,民心惶惶。与此同时,原护国军之程潜所部与滇系势力趁势在湘西、湘南广拓地盘。湘西诸县中有泰半自反袁独立后,仍维持割据状态,拒不服从北洋号令,成为抵制北军的前沿壁垒。 幸得云台山左近尚属平静,未闻兵戈扰攘之声。黄师母听罢众人取水经历,双手合十连声道:“全赖祖师爷庇佑,这趟差事总算是顺顺当当!你们一路辛苦,今日莫再劳神,且好生歇息一夜,万事待明朝再议。”玉虚道长颔首道:“也好。众人且自明日起,清心持斋,沐浴净身。斋戒三日后,贫道便行那‘和合秘术’,炼化法水。” 陈墨远思忖着,待那阴阳媒引炼成,便该着手试验金花菌与毛霉菌的共生了。金花菌眼下易得——于玉虚道长自家黑茶作坊里取几块茯砖,刮下菌霜即可。倒是毛霉菌需现制:取新鲜黄豆煮熟,置于温湿合宜处发酵,不过两三日光景,豆粒上便会覆满一层雪白茸毛,那便是成活的毛霉菌了。这套工序陈墨远烂熟于心,当年执掌窖场前,他可是在每个环节都亲手操持过数月。 想来这梅山水土滋养出的金花菌与毛霉菌应当合用。百余年前,苍梧祖师所用,不也是此方水土所育之物?只是心中尚存一虑:该取几年陈的茯砖为佳?那金花初时确是越陈越繁茂,然若年份过久,茶砖内养分耗尽,金花岂不也要随之萎谢?菌物生性,大抵相类。究竟用几年陈的茯砖最为妥当?抑或该取各年陈的砖样,到时比对结果? 一时难有定论,陈墨远遂按下思绪:且待明日天明,再向玉虚道长请教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