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77章 潼川近况

  玄灵见长兄信笺末尾有托付,当即唤来管事赵伯,吩咐其前往唐家向二少爷通传平安消息。自己则亲往涪江边的罗家船帮总堂走一趟。   那厢罗青竹刚读完信不久,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纸还是用的好纸,但信中只是些报平安的话语,较之上回来信更显潦草敷衍。虽则陈墨远在信中告罪,言及邮路险阻恐遗失,故未敢多书,然青竹心底那点幽怨却挥之不去,终究是怨他远行千里,叫人日日悬心。他到了沅陵,这路线跟之前规划的不一样,他到底是如何走的?她正欲将信笺重读一遍,外头忽报陈玄灵来访。   玄灵一眼认出桌上信封上那熟悉的兄长字迹,喜道:“原来青竹姐姐已收到信了!我正想着来给姐姐报个平安呢,烦请姐姐也转告罗二哥一声,我哥哥一切安好。”陈玄灵比罗青竹小一岁有余,素日里便以姐姐相称。   罗青竹亲昵地携起玄灵的手,引她坐下吃茶。她言语间兜兜转转,总想探听些陈墨远的近况消息。玄灵捧着茶盏,见青竹姐姐三句话不离自家兄长,正暗自纳罕,忽地心念一闪,恍然大悟般笑道:“姐姐莫不是想问罗家船帮替我家运送重建材料,结算运费的事?姐姐休要这般客气,直说便是!我家窖场如今帐目由几房共理,但你只管找我二叔和六叔,他们定会与你结清款子的。”   罗青竹闻言,登时啼笑皆非,心道这小妹妹情窦未开,心里头那缕关乎男女之情的丝弦,怕是还未曾系上呢。   罗青竹又关切地问起陈老爷身体,陈玄灵轻叹一声:“爹爹的身子骨,较月前是见好了些。只是他日夜挂念我哥哥,心绪难宁,这病根儿便总也除不尽,时好时坏地反复着。”   罗青竹闻言,秀眉微蹙,眼中忧色更深:“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墨远哥此行,确实让人牵肠挂肚。伯父这病,说到底还是心病难医。玄灵,你说等你哥寻回那祖传的菌脉,把事情办妥当了,早日归家,伯父这心头大石落了地,身子骨是不是就能大好了?”   陈玄灵点头道:“姐姐说的是!我爹爹自己也总念叨,说等哥哥带着那宝贝菌种平安回来,他心头一松快,病自然就好了大半。只是……哥哥信里也只说在沅陵寻着了同宗,往梅山去了,具体何时能寻得、何时能回,却是半字未提。这山高路远的,又是在那深山里寻东西,真不知要耗到几时呢。”   罗青竹心头一紧:“那菌种,当真如此难寻?我虽不懂这些,但也听墨远哥提过,那是你家窖场复起的根基……若是……”她几乎不敢再想。   陈玄灵见罗青竹眉宇间忧色难掩,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姐姐呀,瞧你这般模样,倒比我这个亲妹子还要忧心我哥几分呢!莫要发愁,我哥那人,鬼主意可多着呢,定能想出法子的。”   罗青竹被这笑声点破心事,蓦然回神,生怕方才流露的忧思过甚,叫这小妹子瞧出什么端倪来,连忙强自镇定,急急接口道:“说的是!说的是!你哥哥那般机敏通透的人物,纵有千难万难,也自有他的破解之法!”   玄灵告辞时,罗青竹执意唤来一名精干伙计,命其护送她回陈府。临行前,罗青竹拉着陈玄灵的手,语带关切地叮嘱道:“好妹妹,往后出门,切莫再独自一人了。记得让府上管事跟着。如今这世道不太平,连潼川城外都听说闹了好几起刀兵,交火伤人的事呢!”   陈玄灵见六叔常来为父亲行针疗疾,便随侍在侧,习得些针灸皮毛。清虚道长闻之,欣然道:“女子习得岐黄之术,亦是安身立命之本。待你针法根基扎实,老道便将观中秘传的金针截脉术授与你。”   相传此金针截脉术,源起于葛仙翁山中炼丹时,观鹤鸟啄穴自愈所悟之玄机。后历经全真龙门派七代道长潜心精研,终化入三寸六分长的金针秘术之中。施术者若深谙子午流注之法,一针既出,可截时疫于将发未发之际,亦能瞬息封经锁脉,即便是绿林高手也要束手就擒。若遇外伤急症,以此术止血,效验最速。   光绪二十六年,有法兰西商队假借采买川芎之名,携洋枪直上青城山,欲强索玉清观上清宫。彼时,玉清观主临危不乱,仅凭三寸金针,瞬息间封住洋枪队众人肩井要穴,使其臂膀酸麻,枪械脱手,终护得一观老小周全。此事虽在川中杏林口耳相传,奉为奇谈,却始终秘而不宣,未见载于正史。   陈玄灵归家时,正遇清虚道长在厅中闲坐品茗。原来道长接到陈墨远的书信,特来陈府叙话。因陈老爷精神不济,不宜久谈,道长便自斟自饮,安然等候。   清虚道长见这记名女弟子归来,面露欣然,先细细询问了她父亲近日的病情,又关切她针灸进益如何。言谈间,自然提起陈墨远与石娃的梅山之行。道长持盏微笑道:“石娃这孩子倒是有福,一路有你大哥照拂,旅途自然安稳顺遂。”陈玄灵亦含笑应道:“大哥身边有他帮衬着,也是好的。”   玄灵心中记挂着兄长,忍不住探身问道:“道长,您可知我哥哥此番寻那菌脉,能否顺遂?几时能归?可能……起一卦看看吉凶归期么?”   清虚道长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放下茶盏,悠然道:“此事么,倒不必劳烦起卦。观你兄长之名,便可知晓几分玄机了。”   陈玄灵奇道:“我哥哥的名字?”   道长捋须,缓声吟道:“老子有云:‘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他目光温和地看向玄灵,“你哥哥名中带一‘远’字,此番远赴梅山,恰合了这‘逝’与‘远’之机。待那‘远’行至尽头,后头自然便是‘返’归之期了。”   陈玄灵听得此语,眼睛一亮,旋即会意,清虚道长这分明是引经据典,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在宽慰自己呢。她想着哥哥名字的深意,想着老子的话,心里真觉得安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