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76章 取水完成

  翌日卯时,云阳观道士们做晨课的钟磬声便将陈墨远吵醒。他本欲再睡个回笼觉,忽然想起昨日怀抱那贴满符箓的大竹篓行路登船颇为笨重不便,脑中灵光一闪:何不购置两个中等陶罐作为周转?于江心取水后暂存其中,待返观再注入大黑陶罐,岂不轻便稳妥?此念一生,睡意全消。用罢早斋,他便将想法禀明玉虚道长。道长颔首赞许:“此议甚善,更为周全。”   陈墨远当即再赴儒林镇,精挑细选了两个中等容量的黑陶罐,并添置了适配的竹篓、软布、稻草等物。待赶回观中,请道长依例开光画符完毕,日头已高,已过巳时。老艄公刘老汉也已校准过怀表,前来催促:“道长,陈少爷,时辰将到,该动身上船了。”   一行人遂依昨日旧例:刘老汉与玉虚道长挑起盛放法器的担子,陈墨远与石娃则分别携着新备的中等陶罐和取水小罐。陈墨远手中之物,果然比昨日那庞然大物轻巧灵便许多。   抵达江心预定位置,泊船下碇。白昼取水,最大便利在于校准时辰。天光朗照,玉虚道长从容取出便携日晷,于船板开阔处安置妥当。影针所指,清晰可辨真太阳时,怀表据其时时校准,连更香都无需点燃。然白昼亦有白昼的烦扰,因江面船只往来,远较夜深时频繁。   老艄公刘老汉主动担起瞭望之责。他独立船头,如鹰隼般锐目四顾,紧盯着上下游渐次出现的舟楫帆影。每当有船或木排驶近,需避让航道时,他将手中长篙轻点数下,小舟便灵巧地侧移数尺,稳稳让出主水道。待船只驶过,复又精准地将船位导回原处。如此反复数次,虽略有干扰,却未损法坛分毫。   请神、焚疏、三献诸般仪轨,皆依子时前法而行。待吉时至,玉虚道长一声令下,陈墨远沉稳操作,取水、倾注、封镇等环节,亦与昨夜无异。法水再得,仪成圆满。   每日子午取水,日子过得飞如轮转。每番取水归来,众人仅得片刻喘息,便又须整装待发,奔赴下一场法仪。幸赖天时人和,诸事顺遂,未生枝节。农历六月正值湘西南伏旱时节,连续三日碧空如洗,滴雨未落。这般晴旱虽苦了农人,倒是成就了他们取水的天时之利。   至第三日午时,法水再汲,清冽江水依例注入那黑陶大罐之中。陈墨远望着罐中渐满的法水,回首这三日昼夜奔忙的经历,恍如涉过一段漫长而奇异的梦境,虚实交织,刻骨铭心。   吴老岩在一旁,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不住地搓揉着,眼中露出喜色。他这几日虽未亲至取水但他心头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连石娃无意间蹦出个不吉利的字眼,都要急急啐上一口,连声念叨“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石娃却眨巴着眼,看看罐子,又看看众人,扯了扯玉虚道长的衣袖,连声问道:“师父,师父!这就好了吗?就这样就成了?”连问数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玉虚闻言,举起左手晃了晃:“瓜娃子,看到没得?我这指头上都排了六道血口子了!再取下去,只怕都没地方下刀喽!”众人见状,都忍不住哄笑起来,纷纷道:“道长辛苦!”   玉虚道长又温言道:“莫要着急,此间取水,乃‘采药’之功,尚非圆满。”他环顾众人道:“待此间事了,需将这法水恭奉回梅山祖庭。届时,贫道当行‘和合秘术’,将子时阴水与午时阳水,于法坛之上合炼为一。如此,方成那沟通幽冥、调和阴阳的无上‘媒引’。”   他稍作停顿,看向吴老岩与陈墨远:“此媒引若成,便可先用于调和那金花菌与毛霉菌,七日之内,其效验当可自现分晓。此乃关键一步。”   老艄公刘老汉在一旁听着,满脸笑容地抱拳向众人贺道:“恭喜道长,贺喜诸位!这江心取水总算是功德圆满了!老汉我啊,也能载着大伙儿,顺风顺水地回洪江喽!”   翌日,众人向栖云住持辞行,谢过他连日来的照拂,便踏上了归途。吴老岩尚可缓步行走,又想着一开始是水路还能在船上休养几日,便不再多耽搁了。在儒林镇购置的一应物事,唯带走了那两个盛着阴水与阳水的黑陶罐,其余尽数留赠观中。两个陶罐罐口朝上,用大块厚布仔细裹好系牢,由陈墨远与石娃各自负于背上。玉虚道长引路在前,陈墨远和石娃居中,吴老岩与老艄公压阵殿后,一行人逶迤行至巫水边登船。因这趟工钱丰厚,老艄公昨日下午已在镇上置办了不少乡土特产,要带回洪江给老妻和孙辈们尝尝。   且说陈墨远在沅陵盘桓两日,从邮局往潼川寄出了四封报平安的书信:一封给自己家中,一封给唐景云,一封给罗家兄妹,一封给清虚道长。彼时邮路不畅,信件传递既慢且艰,兼之袁世凯死后川中军阀混战不休,邮路常遭军事封锁或阻断,丢失之虞甚高。据闻十信去而二三不得至。因信中无非平安消息,并无紧要,陈墨远也就未寄挂号。他心想着,四封齐发,总有一封能达吧?遂在四封信的末尾都添了一句:若收此信,恐其他信件遗失,烦请将平安消息转告另两处。   这日,陈府终于收到了陈墨远的家书。陈玄灵展信为父亲诵读毕,陈老爷掐着枯瘦的手指算道:“你哥离家去梅山,差五天就满两月了。这信是五月二十四写的,路上竟走了整整一月!我算算……他上封信是五月初十写的,那时刚到龚滩。从龚滩到沅陵,走了约莫半个月。如今还不知他身在何处、做着何事?想来该到梅山了,寻亲祭祖想也办妥了,只不知那祖传的菌脉,寻得可还顺遂?”言语间满是挂念与揣测。   陈玄灵宽慰道:“爹爹莫要劳神细算了,哥哥行事自有分寸。信里不是说了么,在沅陵便寻着了同宗,想必梅山之行,应是顺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