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66章 老岩所求

  阁楼下,吴老岩早坐立难安,矮凳前积了层旱烟灰。他像滩上困蛟,焦躁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三十载光阴之上。陈墨远与玉虚道长刚下楼,他便迎了上来,双眼死死盯住道长手中那粗布包裹,竟一时哑然。   陈墨远疾步上前,双手按住吴老岩微颤的肩:“大哥,找到了!祖师笔记,千真万确!”   吴老岩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沙哑声响:“……好!好!梅山……有真仙……”他布满老茧的手伸向布包,又猛地缩回,只死死攥住自己衣襟。陈墨远将笔记中“阴阳和合共生引”的关窍——巫水江心取水、阴阳调和之能、调和菌脉共生之理——简要说与他听。吴老岩听得入神,当“沟通阴阳”、“调和魂魄”几字入耳,那沉寂多年的眼底,终于燃起一点火星。   “大哥,”陈墨远转向静立的玉虚道长,神色郑重,“您的心事,怕也着落在此法玄机。容我向道长细禀。”   玉虚道长颔首,袍袖轻拂,示意落座。楼下光线比阁楼上稍明,而此时的气氛更为肃然。   两人坐定,陈墨远对玉虚道长一揖:“道长容禀。弟子此来梅山,一为家族菌脉秘法溯源,幸赖祖师庇佑与道长指点,源头已明,感激不尽。然尚有一事,萦绕心头,关乎生死情义,须向道长陈情。”   说完开场白之后陈墨远再落座。他略顿,看了眼身旁呼吸粗重的吴老岩,便将吴老岩与苗女阿萝的往事,原原本本道来。雾露峒初遇、金蚕蛊救命、洞窟定情,辰州府修驿道风波、阿萝守护龙髓穴的宿命、银铃生魂的诀别。讲到银铃下落,陈墨远道:“阿萝姑娘叮嘱,须将那寄魂银铃悬于‘离天近离地远’之处。义兄不敢怠慢,这些年一直将它寄放在龚滩附近老熊洞的天梯之上。”接着便是惨烈炮轰、阿萝引瘴殉道、尸骨无存,以及吴老岩三十载漂泊,只为寻那“同赴往生”之法。   “……阿萝姑娘炼魂寄铃,悬于老熊洞天梯,存的是阴阳相隔也要魂魄相牵之念。义兄心中大恸,更因阿萝姑娘当年隐晦提及有‘同赴往生’之法,却怕他寻死而秘而不宣。他半生所求,不过这一线渺茫之机,寻得沟通幽冥、引渡双魂的法门,以全同生死之诺!”   言毕,陈墨远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页并一张折叠图纸,双手奉上:“道长,此事重大,恐口述不详。弟子已在途中将义兄所述,连同雾露峒龙髓穴之形胜,尽录于此,并依义兄指点,草绘龙髓穴方位图,力求无误,请道长过目。”   玉虚道长肃容接过,先览文字。陈墨远记述清晰,将那段情深义重之往事与时代之痛,写得明白。展开图纸,道长凝目细看。图上笔墨虽简,却标明了雾露峒在酉水的位置、龙髓穴洞口、硫磺泉流向,更有据吴老岩回忆注出的当年官军架炮方位与阿萝引瘴之处。吴老岩见道长细阅自己过往,身子微颤,仿佛那纸上墨迹都在剜着自己的心。   待道长放下纸图,阁楼一时静极,只闻窗外蝉噪与吴老岩粗重的呼吸。   陈墨远指向道长手边布包:“方才弟子与道长在阁上,得见祖师‘阴阳和合共生引’秘法。此法玄妙,以特定巫水为媒引,调和阴阳二气,竟能使难共生的二菌和谐交融,生生不息。笔记末页,潇湘法师更注:‘此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其理当不止于调和菌脉,推而广之,于沟通阴阳、调和魂魄之事,或亦有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道长:“弟子愚见,此法之理,与义兄所求,冥冥中似有相通!皆是以一‘媒引’沟通阴阳两界,调和难存之质,以求共生和谐。那巫水,经古战场至阴戾气浸染,复得武侯神力净化,阴极阳生,正是天地间沟通阴阳的绝佳媒介。潇湘法师所书‘推而广之’四字,更如暗夜明灯!弟子斗胆叩请道长明断:此法是否真蕴藏那沟通幽冥、引渡双魂的一线天机?可否用于义兄与阿萝姑娘之事?纵有万难,纵需奇珍,我兄弟二人,绝无推辞!”   陈墨远说罢,再次站起来深深一揖。身旁吴老岩也猛地站起,强抑激动,只将一双眼睛,紧紧盯住道长。   所有目光,皆聚于玉虚道长一身。只见他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唯眼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推演着玄奥因果。此间空气,凝滞如铁。   玉虚道长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吴老岩、陈墨远,落在那布包与纸图上。他指尖轻抚过龙髓穴图上“阿萝殉道处”的墨迹,眼中掠过一丝悲悯。终于,缓缓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石落深潭:   “阴阳轮转,情孽牵缠……潇湘法师当年留下‘或亦有效’四字,是慧眼,亦是悬谜。此法门,确系沟通阴阳之桥,巫水为媒,其理可通幽明。”他话锋微顿,目光如电,直射吴老岩,“然此乃逆天之举,强续阴阳之契,凶险难测,代价非轻。你……当真不悔?”   吴老岩闻言,眼底那点火星骤然爆亮,是绝境逢生才有的光。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楼板,咚然作响。再抬头时,只见他额上红痕刺目,浊泪纵横,声音却斩钉截铁:   “道长!只要能寻回阿萝,全了同生共死的誓言!莫说代价,便是立时要了这条残命,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我吴老岩也万死无悔!求道长慈悲,指点迷津!”他双手虚托,仿佛那存放在老熊洞天梯之上、承载着阿萝生魂的银铃就在眼前。那决绝之态,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恰在此时,堂屋门口人影晃动。石娃背着鱼篓,和大川小川满载而归,脸上还带着溪边嬉闹的兴奋。他兴冲冲一头撞进来,抬眼看见这凝重场面,尤其是吴老岩跪地磕头、泪流满面的情景,吓得立刻缩了脖子,吐了吐舌头,悄悄扯着大川小川的衣角,三人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只把捉来的活鱼往灶屋送去。   玉虚道长阖目沉思,指尖在膝上无声掐算。片刻,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陈墨远与吴老岩,缓缓开口:   “你二人之事,实为一而二,二而一。我们先将那沟通阴阳的媒引备妥。至于后续——”他看向陈墨远,“陈家菌脉之事,较易,按法施为,七日当可见分晓。”继而目光转向吴老岩,“吴老哥所求之事,牵涉魂魄,关碍阴阳秩序,其法更艰深莫测,恐非一蹴而就,需反复尝试,步步为营。贫道之意,不如先易后难,二位意下如何?”   三人一番合计下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赶赴城步,寻得当年武侯作法处,取那沟通阴阳的巫水媒引。玉虚道长需外出筹备,家中只剩黄师母与大川小川。陈墨远沉吟片刻,道:“道长,眼下兵祸无常,师母与娃儿独留此处,恐遭不测。我们陈氏一支在高马二溪行联防互保之策,我看此地也可效仿。不如先与山上真武观玄玑住持商议互保,若遇风吹草动,师母即刻带大川小川上观中暂避。如此,道长在外奔走,也安心些。”   事不宜迟,吴老岩便随玉虚道长同往真武观,拜会玄玑住持。吴老岩精熟山道,正好顺路勘查云台山地形,何处设障、何处挂铃预警、用何信号,他皆可出谋划策。潺溪村就在山脚,来回不过半日。   临行时,玉虚道长吩咐黄师母:“把家中鸡婆杀一只,晚上回来正好吃。”几人推辞说鸡婆留着生蛋,不必破费。道长笑道:“本说昨日就要杀的。今日是石娃的大日子,定要杀只鸡!”   吴老岩与玉虚道长一走,场院里只剩石娃和陈墨远,对着几只踱步的鸡婆面面相觑。两人围追堵截好一阵,才逮住那只倒霉的。石娃道:“二哥,上回王村结拜你杀过鸡,还是你来。”陈墨远无奈,只得依法施为。   黄师母备好清水碗,见陈墨远已捏紧鸡翅膀,便过来捏开鸡嘴,给鸡灌下一口烧酒,道:“等酒劲上来再杀,鸡少受罪,人也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