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饭时分,玉虚道长与吴老岩踏着暮色归家。 玉虚道长转达玄玑住持之意:“住持对联防互保深以为然。眼下长沙汤芗铭被逐,几个派系相互角力,乱象已显,难保不波及四野。山上山下唇齿相依,互保乃上策。联防之事,玄玑住持已着人安排,吴老哥所提路障、响铃、信号诸法,皆被采纳。若有风声,堂客你带着伢子直上真武观便是。”吴老岩也点头道:“云台山地势我看过了,选了几个要紧处布置,易守难攻。” 说话间,黄师母已端菜上桌。当中一大钵子热腾腾的鸡婆炖汤,汤色金黄,浮着油星和姜片。另有一大盘油煎得两面焦黄的溪鱼,是石娃他们白天捉的溪石斑、嫩子鱼和鳑鲏鱼,与切碎的青辣椒、紫苏叶一起爆炒,香气扑鼻。还有几样时蔬小菜。 众人围坐吃饭。鸡汤鲜美,溪鱼香辣,本是难得的丰盛。奈何明日便要启程远赴城步,取那关乎两桩大事的巫水,心头都像压了块大石。连平日最馋嘴的石娃,扒拉着碗里的饭,也显得没什么滋味。玉虚道长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默默给石娃夹了块鸡腿肉。 黄师母忧心忡忡,忍不住又嘱咐:“城步路远,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的,你们几个千万要当心!莫要逞强,遇事绕着走……那‘汤屠夫’坏事做尽,杀了我湖南一两万人,虽说跑了,谁知他手下那些兵痞会不会流窜过来作恶?”话未说完,玉虚道长故意捋了捋袖子,打趣道:“堂客莫慌!你当家的我,好歹还有几个‘随身兵马’护着,怕他何来?你看这趟去桃江,不也好好地回来了?”黄师母知他又拿梅山师公的护法兵马说事,啐了一口:“呸!老不正经!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顶多大用?还不是要靠眼睛和腿脚灵泛!” 吴老岩忙道:“师母放心,我吴老岩跑了一辈子江湖,晓得轻重。道长,我们明日如何走法?” 玉虚道长收敛笑意,正色道:“先去城步。到了地头,再细细打听当年武侯设坛的江心所在。这路嘛,”他略一沉吟,“先走烟溪道到溆浦,再换船溯沅水南行。到了洪江,便转进巫水,继续溯流而上。过了绥宁,便可抵城步。这一路,水路为主,又是在护国军控制的地界行走,只要多加小心,避开零星滋扰,应无大碍。” 众人听了路径,心中略定,但这夜饭,终究在沉默和食不知味中草草收了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陈墨远兄弟三人并玉虚道长便上了路,趁着晨间凉快,好赶脚程。 临行前,陈墨远将写给陈仲岳、陈墨东的书信交与黄师母,托她设法捎往高马二溪村。信中只道须陪义兄吴老岩了却夙愿,同去城步一趟,约莫一个月,彼处尚属安稳,叫伯父堂兄勿要挂念。 头天下午,黄师母已替他们收拾好行囊包袱。这日大早,她又起身蒸熟一大锅糯米粉团成的粑粑,裹着青翠箬叶。陈墨远接过,忆起潼川码头启程那日,青竹亦是这般早起蒸了桐叶粑粑相送,不觉怔忡片刻,心中感念无比。昨日收拾完鸡婆,陈墨远便寻来笔墨,将潇湘法师的笔记仔细誊抄一份,随身携带,原稿则由玉虚道长仍旧锁回楼上的樟木箱中。吴老岩昨日经历大悲大喜,夜里翻来覆去,只合眼打了个盹。此刻行路闲谈,他叹道:“此刻还像在梦里。寻了三十年没影的事,如今竟真的要一步步去做了。多亏了二弟你啊,”他看向陈墨远,“从前我总觉读书人不过识几个字,没甚大用。如今想来,若非二弟这读书人引路,老汉我这一世,怕是连梅山的门都摸不着。”言罢又对石娃道:“三弟,你年纪轻,要学着识文断字,好生跟着道长学。”玉虚道长接口:“我梅山水师虽不考功名,识文断字,写写寻常文书,还是使得的。” 这烟溪道在雪峰山西麓,是梅山黑茶外运的要道。道上尚能遇见山陕商帮的马队,驮着制好的千两茶,慢悠悠地前行。陈墨远见此情景,想起自沅陵来时,老向曾提过烟溪道,当时未曾留意。此刻猛然忆起,《陈氏入川舆图》中确有记载,自家这一支先祖当年外迁川东,正是循此烟溪道,一路走到沅江边登船的。 陈墨远说起此事,玉虚道长道:“我在溆浦,倒遇过从梅山迁去的一支陈姓族人。听他们讲,乃是头一批外迁的,在溆浦扎下根来,专为后来迁移的同宗做落脚点,行个方便。”陈墨远闻言,方知族人外迁竟是分批接力,互为奥援,心下感慨万千。 行了两日,抵达溆浦。此地便是屈子《涉江》中“入溆浦余儃佪兮”的溆浦。当年三闾大夫行经此地,乃是一片烟瘴绝域。如今千载过去,溆浦早已成为湘西的一处水陆要冲。城郭依山临水,人烟渐稠,虽不及长沙繁华,却也商铺云集,码头边帆樯如林,显见得是个热闹去处。一条溆水穿城而过,乃是沅江支流。 向当地人打听得明白:若沿溆水顺流而下,不过五六十里水路,便可直入沅江。陈墨远等人计议已定,便在此间寻船家包下一条木船。自此而后,路途便多靠舟楫往来了。 因屈子曾流放于此,溆水两岸颇多名胜古迹。行六七里,至三闾滩;再四五里,便入屈子峡。此峡乃溆水下游最长处,亦是当年屈子入溆浦所经之途。相传屈子秋末冬初至此,但见峡谷森然,高山蔽日,古木阴翳,猿狖啼鸣,细雪霰飞,云雾倏忽来去,唯闻深峡中纤夫号子,沉郁悠远。屈子感此山川气象,遂于《涉江》中留下“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等句,摹尽此间之幽邃。 顺溆水而下,舟行一日方抵西面大江口。溆水于此汇入沅江,河口有半岛突出,状如犁头,故名犁头嘴。犁头嘴最北端,一座屈原庙矗立于此。昔屈子自郢都来,渡大江,越洞庭,所历皆浩渺烟波。行至犁头嘴,见溆、沅二水相汇之处,竟窄若溪涧,不由得生出疑问。徘徊踟蹰间,乃有“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之叹。后人遂称此处为“屈原入溆处”。 船一出犁头嘴,江面豁然开朗。沅江浩荡,不愧为湘西第一大水。自此,船头拨转,溯沅水向南而去。 从溆浦大江口到洪江,大约两百里水路。时值盛夏,江水涨起,舟行尚算顺畅。两岸青山连绵,时见峭壁临江。偶遇险滩处,但闻滩啸如雷,白浪翻涌,船夫舵工无不凝神屏息,奋力操舟。岸边偶有残破木船遗骸,警示着行船之艰。途中经过几处临江小码头,可见些许商贩、挑夫的身影,显是这水道维系着的一方生计。江面上,间或有运载桐油、山货的船只擦肩而过,或顺流而下,或逆水而行,皆是这动荡年月里,湘西商业血脉未绝的明证。 如此行了两三日,前方水道渐阔,山势环抱处,屋宇鳞次栉比,帆樯林立,便到了沅水上游的商业巨埠洪江。 洪江踞沅、巫二水交汇之要冲,战国属楚,秦属黔中郡,因宋熙宁五年设“洪江铺”而得名。自此后商船蚁聚,木排蔽江,于湘西的莽莽群山中悄然崛起。至清乾隆年间,洪江已跃为西南命脉,凭借桐油、木材、白腊等物资的集散,成为滇、黔、桂、湘、蜀五省通衢,商业辐射西南,被誉为“小南京”。 舟船甫近码头,喧嚣市声已隐隐可闻。岸上吊脚楼层叠,石阶上人流货担络绎不绝。虽处乱世,因在护国军控制之下,商旅未绝,反显出一种畸形的繁忙。洪江作为护国战争湘西支点,其经济支柱首推“洪油”。湘西及黔东南盛产桐籽,清康熙年间,无数工匠在此革新工艺,熬炼出色泽金黄清亮、防潮防腐防蛀的“洪油”,成为房屋、船舶、器具之防护涂料。清中叶后,洪油产业集收购、榨炼、运销于一体,鼎盛时年出二十万担,值七百万银元,此时也有力地支撑着战时经济。 时值夏日水涨,江面浮光跃金。一艘头方尾翘、漆金描彩的大油船迎面驶来,宛如巨兽伏波。船侧六七十名纤夫弓身拉纤,号子声裂空穿云,气势惊人。石娃瞪大了眼,奇道:“嚯!这是啥子船?好生威风!”船家答曰:“洪江运洪油的油驳子!这一艘就能装三四千桶桐油,直放常德码头哩。” 陈墨远闻言,目光追着那庞然大物远去,心头却是一沉。眼前这洪油船队的煊赫气象,让他骤然想起酉州同宗那个小桐油作坊。一样是桐油生意,彼处黯淡无光,此地却如火如荼,那一点盼着家族生意起死回生的渺茫希望,又被这江上巨兽碾碎了几分。自己终究还是见识浅薄,那日贸然提了建议后,也不知族长和各房主事究竟给自己留了几分颜面,才没有当面嗤笑出声。 江岸侧旁则是木排叠阵,延袤十数里,湘、黔、桂之深山巨木皆聚散于此。赤膊跣足的“排古佬”踏浪若履平地,俨然一座“水上长城”。洪江码头有廿余座,以沅水、巫水交汇处之犁头嘴为最盛,市井有谚云:“汉口千猪百羊万担米,比不上洪江犁头嘴。” 陈墨远等人未在洪江多做停留。他们的小船避开主码头的喧嚣,寻得一处僻静水湾,付清船资。 巫水清冽湍急,溯流而上,便是通往城步的水道。然此路偏僻,商旅罕至,两岸渐显荒僻,欲寻肯往上游去的船家,颇费了一番周折。洪江码头上问过几家,船老大一听是去城步方向,大都摇头摆手。这条道水急弯多,滩险路遥,又少回头生意,非熟谙水情、胆大心细的老艄公不敢揽这活计。吴老岩凭着他走南闯北的江湖经验,几番寻访讨价还价,总算寻得一位家在绥宁的老船公,见他们给的船资尚可,这才犹豫再三,答应跑这一趟。 谈妥后,小船调转船头,逆着巫水,缓缓向城步方向驶去。身后洪江商城的繁华与喧嚣,渐渐隐没在青山绿水之间。小船载着几人,孤零零地驶入愈发幽深的山峦腹地。岸边偶见头帕裹首的妇人在浣衣,或赤膊的汉子在修补渔网,皆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唯有桨橹击水的哗哗声,伴着两岸青山的沉默。 行船途中,几人闲谈巫水流经的会同、绥宁、城步,是否皆属沅江流域。艄公刘老丈摇着橹,接口道:“会同城步老汉不熟,单说我们绥宁就不一定。我们那儿有条溪,在洞口汇入平溪,末了该是流进资水去的。” 几人一听,相视而笑:“哟!这倒巧了,我们正是打资水边上的梅山来的!” 老艄公也笑了:“说起老汉的家乡,在绥宁县金屋塘。”他顿了顿又道,“那地方老早叫‘真武塘’,后来乡音俚语传岔了,以讹传讹,才成了‘金屋塘’。” 玉虚道长抚须莞尔:“这岂非更巧?贫道便是真武观中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笑起来。石娃也跟着拍手笑闹。小船上充满了意外相逢的轻松快意,冲淡了旅途的沉闷。小船劈开碧波,继续朝着巫水上游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