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道长时年四十有二,根在潼川。他幼时最亲近一位伯母,这位伯母出身于潼川陈氏一脉不甚显赫的旁支。在玉虚懵懂的童年里,常依偎在伯母膝下,听她摆那些光怪陆离的龙门阵。其中,尤多关于梅山法术的奇闻异事,那曾是伯母祖上世代相传的故土传奇,带着遥远的山野气息和神秘力量。这些故事如种子般深植心田,悄然滋长,终在他心底生出了对那梅山道法无边无际的向往。 及至十六岁,厄运骤临,家中陡遭大难,唯余他孑然一身。这境遇,竟与眼前的石娃如出一辙。少年玉虚当年亦如石娃一样,孤身叩开了潼川云台观的山门,就此与清虚道长结下师兄弟之缘。观中岁月,清虚师兄待他如兄如父,玉虚铭感五内。然而少年心性,那时岂知天下道门虽同奉三清,内里却各有宗派法脉之别?他在云台观盘桓两载,朝夕所见,尽是黄卷青灯下的内丹炼气、存神守一功夫,与他心心念念的画符驱邪、镇煞治病的路数,实在相去甚远。 困惑难解,玉虚只得求问于师父彤云道长。彤云道长听罢,捻须缓言:“道门广大,流派纷呈。你所思慕的梅山道法,其根只在梅山。修道之人,贵在寻得契合己心的那条‘道’。我云台观不囿门户之见。你若能在此安心,便留下;若心向梅山,纵是跋涉千里,为师亦当为你祝祷。”玉虚沉思数日,心中那簇向往梅山的火苗终究难灭。少年意气,背起一方小小行囊,便踏上了茫茫寻道之路。 这路途,远非石娃这般顺遂。孤身只影,风餐露宿,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更几度迷失于歧途,才终于踉踉跄跄,摸索到了梅山地界。甫一落脚,向人打听,竟听闻此地亦有一座“云台山”,山上更有座真武观。这冥冥中的缘份,令他心头一热,百感交集。当下再无犹豫,便朝着那云台山真武观方向投奔而去。 彼时真武观玄玑住持一脉主修雷法,门下英才辈出,更有三位高徒位列‘梅山七杰’。然玉虚天性厌憎争斗杀伐,便一心欲拜观中专精梅山水法的潇湘法师为师。 潇湘法师凝视玉虚,直言相告:“学这梅山水法,成就不了赫赫威名。一生奔波于穷乡僻壤,只为解乡民病痛灾厄之困。莫说住持之位,便是那等风光大道的名道士,也与你无缘。修行更是清苦,你可甘愿?”玉虚忆及当年被时疫夺去的至亲,心头一恸,当即俯首:“弟子甘愿,万死不辞!” 光有决心尚不足信。潇湘法师将玉虚带在身边一年,跋山涉水,云游行医。深山采药,绝壁寻矿,子夜汲泉……种种稀奇古怪又极难获取之物,皆需亲历亲为。师徒二人转村过户,治病禳灾。潇湘冷眼旁观,见这年轻人确能吃苦耐劳,不慕虚名,一颗心全系在民间疾苦之上,这才正式将他收入门下。 玉虚随师苦修两载梅山水法,渐有小成,已可独当一面行法事。云台山下的潺溪村是他常去之所,由此结识了黄师母。二人情愫暗生,却仍尚隔着一层未捅破的窗户纸。提及此节,黄师母抿嘴一笑:“你猜他寻了个啥子由头?那日他对我说:‘妹子,可想随我去四川耍子?天府之国,好耍得很!只一样,你得先学讲四川话。我来教你。’”玉虚便借此由头,得了机会常来走动。黄师母聪慧,竟学得一口地道的潼川话。她柔声道:“会讲四川话也好。没旁人时,我俩就说他家乡话。他孤身在此,有个人能说说家乡话,总归少些寂寥。只是这个人喜欢冲壳子(注),到如今也没带我去四川耍。” 黄师母家中薄有田产,二老膝下仅此一女。后来依俗坐堂招夫,玉虚便成了上门女婿。他本孤云野鹤,一个方外之人,更不计较这名分虚礼。成家之后,夫妻和顺。待大川小川相继出世,又为二老养老送终,平日种几亩薄田,打理自家的小茶坊。若有乡邻登门求医问卦、驱邪禳灾,玉虚便欣然前往。日子便如潺溪流水,这般恬淡地淌过。他多居于山下村舍,只为方便乡民,只逢年节才上山入观,应个礼数。有时主人家路远,或者云游采药,一年倒有好几个月在外漂泊。所幸家中有黄师母操持,才一切井井有条。 玉虚道长目光温和地落在石娃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晓得清虚师兄的心思。他一见你的境遇,只怕立时便想起了当年的我。让你远行,一则为避哀思,二则……也是你我师徒的缘分到了。”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我师父当年的话,今日也传给你:学这梅山水法,要耐得住清寂,守得住淡泊,吃得了万般苦楚,更要将心系着百姓的疾苦。娃儿,今夜你且细思量,也请你两位义兄帮你参详。待到明日,告诉我你的心意。夜已深,诸位都请安歇吧。” 黄师母家仅备两间客房。吴老岩、陈墨远与石娃三人,便先挤在一间房内叙话。陈墨远望着石娃,言辞恳切:“路终归要你自己选。以我所见,玄玑住持道行精深,追随于他,前程或更为广阔。玉虚道长亦是赤诚君子,事事坦言相告。究竟如何,还须看你心中所求的‘道’,是何等模样。”吴老岩点头附和:“你二哥所言甚是。这抉择,旁人替不得你。” 石娃小小年纪,又是一路奔波,何曾静思过“心中之道”为何物?两位义兄体贴,让他独宿一室,好生思量。夜渐深沉,石娃辗转睡去,母亲竟悄然入得梦来。梦中的娘亲,容颜依旧慈蔼温婉,可任他如何伸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空茫。母亲转身离去,他拼命伸出手臂,五指徒劳地抓向虚空。猛地惊醒,枕上已是一片湿凉。抬眼望去,窗纸外透出青灰的鱼肚白。 此念既生,再无彷徨。只待天明,他便要叩首拜师。 注:冲壳子,是四川及重庆地区的方言词汇,主要指聊天、吹牛或说大话的行为,属于中性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