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62章 玉虚道长

  永伯又捧出一叠字纸,郑重递与陈墨远:“远少爷,这是族长特意吩咐交予你的。他原想待你回乡辞行时亲手交付,奈何忧惧时局骤变,恐难再晤,这才命我带了回来。”   陈墨远展开细看:其一,乃是他所留一百银洋的开支明细。祭祖耗费几何、延请傩戏班子几何、操办同宗筵席几何、置办各色礼物几何,条分缕析,毫厘毕现。剩余之数,亦注明了将悉数拨入族学。字是极工整的鼠须小楷,一笔一划透着郑重。   其二,是他此番回乡祭祖的详尽记述,也是要他带回潼川,录入川东一支族谱的文书。墨迹尚新,显是书就不久。   其三,乃是族长亲笔所书的五代黄峭公之《上马诗》:   “骏马登程往异方,任从胜地立纲常。   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   旦夕莫忘亲命语,晨昏须荐祖宗香。   惟愿苍天垂庇佑,三七男儿总炽昌。”   这八行墨迹淋漓的诗句,既是临别的赠言,更是沉甸甸的期许与勉励,勉励陈氏子孙,无论漂泊何方,都要心系本源,开枝散叶,在异乡立稳根基,振奋家声。   陈墨远原本无日不想早日返回潼川,此刻捧着这字纸,竟觉出了故土和血脉亲情的千钧之重。于今一别,竟不知是否再有相见之时。   最后陈仲岳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罢了,尽人事,听天命!高马二溪联防互保,桩桩件件都等着落实,且有的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更要沉住心气,按部就班去做!”   “另外,趁眼下通路尚安,速请镖局护送墨华家眷前往沅陵,让他在彼处扎稳根基。”陈仲岳说完,看了大儿子半晌,问道:“墨东,你可会怨爹爹?”   陈墨东迎着父亲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爹替墨华谋的是一条生路,为的是我陈家日后在沅陵能有个退步。爹替孩儿留的,是这高马二溪的根本,是祖宗传下的基业和阖族老小的指望。孩儿省得轻重,岂敢言怨?唯有竭尽全力,护住这茶山基业,不负爹的重托!”   翌日破晓,暑气还未升,吴老岩、陈墨远与石娃三人便下山前往潺溪村拜谒玉虚道长。前几日忙于乡里联防互保,竟未及备下像样的贽见礼。陈仲岳深敬吴老岩,出手也阔绰,特意吩咐管家从库房深处寻出两匹益阳产的上好青缎。这绸缎质地精良,自是贵重,只是用以拜谒道长,未免有点不伦不类。然而仓促间也只得从权。连日来,茶山的骡马尽数被征调,驮运库藏茶叶赶赴沅陵,三人无马可乘,只得揣上干粮,趁着清晨凉意,徒步下山而去。   依着熟路帮工的指点,几人天紧赶慢赶走了近五十里山路,及至晌午方抵达柘溪畔的扇子湾。在此包了条小船,逆着潺溪溯流而上。水路虽也蜿蜒,却省了跋涉之苦,舟行约莫十多里,潺溪村便在望了。此时暮色四合,远近村落炊烟次第升起。几人循着旧识寻至玉虚道长居所,但见大门虚掩,竹篱寂然。陈墨远上前两步,叩响门环,扬声问道:“玉虚道长可在家么?”   又叩了几下,门吱呀一声自内而开。只见一中年男子扎条靛蓝粗布围腰,手里拿着个锅铲,显是刚从灶屋间急急跑过来的。若非他头顶那枚松挽的道髻,乍看之下,倒与寻常山家汉子无异。黄师母紧随其后,一见陈墨远与石娃,忙不迭招呼道:“路上辛苦!竟走到天擦黑才到。”那道长却朝灶屋那方一偏头,对黄师母道:“你先招呼着客人,我得赶紧把菜起锅,再耽搁怕是要烧糊了!”话音未落,人已抽身往灶屋间去了。   掌勺的正是玉虚道长。他自个儿头天夜里才走资江水路辗转归家,风尘未洗。得知陈墨远一行今日要来,天蒙蒙亮便特地去集上割了两斤猪肉。原本还盘算着杀只鸡待客,只是左等右候不见人影,那鸡便暂且饶过了。眼见天色擦黑到了夜饭时辰,道长瞧着用井水镇着的肉,对黄师母道:“这肉莫再搁了,天热,再放恐要变味,赶紧炒了曝辣椒吧!”正在炒菜时,陈墨远他们就来了。此时灶头烧得正旺,道长把肉片和晒得发白的曝辣椒倒入锅中猛火颠炒,那辛辣霸道的气息便腾地窜出灶屋,直扑院中。陈墨远几人刚进门,甫一站定,便被这浓烈的辣气呛得接连打了几个响嚏。   桐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一桌饭菜就摆在当院。玉虚道长显然是做菜的一把好手,不到一炷香功夫,菜便齐了。八仙桌上,最惹眼的是那盘油亮的曝辣椒炒肉,围着的是青辣椒炒香干、青辣椒炒酸豆角末、青辣椒炒笋干,还有一盘碧绿的炒蕹菜。黄师母见人多,怕菜不够,又从灶屋端出一大碗嫩嫩的鸡蛋羹,凝脂似的嫩黄上头淋了秋油与几滴芝麻香油。盛夏时节正是青辣椒当家,湘中人家又多是小炒菜式,于是乎这一桌变成了青辣椒的天下,炒肉、炒干子、炒酸豆角、炒笋干,搭配一切皆宜。那土陶坛子里渍出的酸豆角,虽隔千里,倒与蜀地的泡菜殊途同归,都是酸香开胃、生津解暑的妙物。   众人围桌而坐。黄师母给石娃舀了满满一勺鸡蛋羹,温言道:“莫作客,自己夹肉吃。”乡间清苦,寻常日子,碗里难得见几回荤腥。大川小川见了满桌好菜,自是眉开眼笑,筷子头却极有分寸,并不紧着往自家碗里扒拉,眼见得是极有教养。   待哥俩碗筷一撂,黄师母便吩咐大川去灶屋舀些热水,掺上凉的兑成温水,带弟弟洗澡。两弟兄洗完澡便自己早点去歇。末了,她又特意扬声叮嘱道:“莫图省事拿井水泼喇两下算数,一定要洗温水!”   饭毕,众人挪了凳子,在院里围坐着纳凉闲话。黄师母起身,解开一包珍藏了七年的老茶砖,细细撬下几块,用滚水冲开,不多时便端了茶盘过来了。夜色里辨不清汤色,可那茶气却格外分明,一股沉郁的陈香裹着隐隐的菌花香,在夏夜的微凉空气里氤氲开来。待那温热的茶汤入口,滋味醇厚绵长,喉间回甘悠远,果然是经年陈化的好茶。   黄师母一一敬过茶,便在玉虚道长身侧的矮凳上落了座。道长他乡遇着乡亲,谈兴愈浓,一口乡音便不自觉地流了出来。他瞥了一眼黄师母,只见她胳膊肘轻轻一碰道长,眼波微横,嗔道:“只管说你的嘛!我又不是听不懂!”这话音一出,竟是地道的潼川口音,字正腔圆,连陈墨远都听不出半分不地道来。   桐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映着玉虚道长的侧影。他展开清虚道长的信笺,就着昏黄的灯火,一行行仔细读去。   信中所言,先是道明了石娃的身世根脚,继而恳切举荐此子拜入玉虚门下,言其将与潼川陈顺昌号的少东家陈墨远结伴,同赴梅山地界。信中更提及曾为石娃起过终身卦,卦象大吉,断言此子必能承继梅山法术真传,光大法脉。末了,只寥寥数语带过己身近况,只说诸事平顺,勿劳挂怀。   信纸轻响,玉虚道长缓缓将其折起,指腹在信笺上摩挲片刻,轻叹道:“夜了,灯下昏昧,字迹也看得不甚真切。待明日天光,再细细读过。”   玉虚道长转向石娃道:“娃儿,你的根底,我已了然于心。且听我讲讲自己的过往,听完之后,你再思量,愿不愿随我学这门道法。”   话音落定,周遭一时静极。唯有窗外溪流淙淙,草间虫鸣唧唧,衬得这夜愈发幽深。玉虚道长缓缓阖目,复又睁开,那目光好似投向了岁月深处。一段悠远的往事,在他沉静的叙述里,徐徐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