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59章 黄家师母

  是夜,陈墨远辗转反侧,反复咀嚼玄玑住持那番“两菌共生暗合阴阳和合之玄机”的话语。他虽不通梅山秘术,但觉其中大道至简,暗合天地造化之理。老住持的修为果然深不可测,这般点拨令他对拜访梅山水师之事愈发心驰神往。   次日晨雾未散,但见玄玑住持在院内青砖地上踱步,面色已较昨日红润许多。陈墨远上前问安时,老住持捻须笑道:“善信昨日所赠辰砂成色极佳。”寒暄间,陈墨远忽然想起法会上听到的香客言谈,询问道:“听闻往年皆是尊徒执掌法坛,今岁何以劳烦住持亲持?”玄玑闻言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道暗影:“善信连日奔波,想是未闻时局之变。”说罢引他转入丹房,自匣中取出份《大公报》,版面上赫然印着“袁大总统...薨逝...”,这几个字如惊雷贯顶,惊得陈墨远脊背沁出冷汗。   陈墨远拿来报纸细看,这是长沙创办的《大公报》(注),发布了国务院通电:“鱼日(六日)国务院通电各省文曰,袁大总统,于本月六日巳正,因病薨逝。业奉遗令依约法第二十九条,宣告以副总统黎元洪代行中华民国大总统之职权。各省地方紧要,务望以国家为重,共维秩序,力保治安,是所切要。”忆及通电当日,自家正在重庆朝天门外的麻秧子船上,随江涛起伏于茫茫雾霭之中。   玄玑住持捻须长叹道:“善信可知近日时局?”   此时湘省正值多事之秋,前督军汤芗铭方为程潜部兵马逐出,昨日刘人熙才被推举为湖南都督。梅山乡野消息传递迟缓,尚只有风声灵通者私下里谈论程汤二部在宁乡地界交兵。   玄玑住持续道:“袁项城既殁,北洋群雄失其主,遂分为直皖两系。皖系诸将已对三湘之地虎视眈眈,程潜之护国义军又自湘西叩关而来。梅山居湘中腹地,实乃兵家必争之所。更兼经年盗寇横行,豪强割据,黎民何辜!贫道虽亲设禳灾法坛,焚青词以告上苍,恐亦难解生民于倒悬之万一。”   陈墨远脱口而出:“住持既说青词难解倒悬,那梅山道观为何仍年年开坛授箓?”   玄玑住持轻叩法剑道:“止戈虽在武,然兵者凶器也,岂能教天下人皆操干戈?农人耕种,医者疗身,匠人营室,我辈修士自当守持华夏道统。这正一符箓传了三十七代,梅山法脉传了六百春秋,若在吾辈手中断绝...待得劫数尽时,何人再来重开洞天?但教星火传三径,不枉人间夜正寒。”   陈墨远自觉失言:“弟子方才心乱语莽,还望住持海涵。只是这四野刀兵相逼,寻常人家当如何自处?”   玄玑住持道:“生逢乱世,首在择道。昔年岳武穆血浸朱仙镇,文丞相魂归伶仃洋,哪个不是舍了身家性命?但教心向华夏正道,纵然埋骨荒丘,来日坟前自有春草再发。倘若为苟活而事豺虎,便是侥幸偷生,听得同胞咒骂,祖宗泣血,午夜梦回时,可能安枕?那袁世凯,不就是这样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陈墨远整了整前襟,向着玄玑住持深施一礼:“聆此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世道虽艰,弟子肩头还压着未竟之事。今朝便与尊长辞行,待山雾稍散,我就带义弟下山去拜谒玉虚道长。祈愿玄玑住持法体康泰,他日有缘再重聚。”   按玄玑住持所示方位,三人下得云台山,行至潺溪村。此处藏于山阴处,一脉活水绕村而行,往东南方汇入柘溪。远远便望见村头有棵大樟树,树冠亭亭如盖。才向晒谷场的老农问及“玉虚道长”,那裹着靛蓝头巾的老汉便拍腿道:“你们找玉虚仙长?”他伸手一指潺溪畔那白墙灰瓦的院落,“那边就是,倒是有好几日未见了。若不是出门的话,现在该在屋里画符吧。”   老丈一路上絮絮说着:“寻常人家有个头疼脑热,求他画道‘井水符’,立时便能祛热。砍了多深的口子都没事,仙长一碗符水,金创立愈。去年伏天闹时疫,仙长做了三天三夜法事,之后取潺溪活水画符,分给乡亲饮下,疫病尽除!”   石娃直听得两眼发亮,拽着老丈衣襟连连发问:“当真能支使得动纸马阴兵?”他说这话时正巧踩到溪边青苔踉跄了半步,还不忘追问:“那猖兵当真是穿着铁甲?使的是不是勾魂枪?”   老丈竖起三指欲对天发誓,陈墨远已扯住石娃后领道:“老伯海涵,舍弟年纪小,不晓得梅山地界的高人手段。”   玉虚道长娘子是位有些富态的妇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穿着蓝布斜襟衫,扎条围巾,在收拾晒在院子里的曝辣椒。   引路老丈在门外帮着开口:“黄师母,这几位客人寻你当家的有事。”   黄师母闻言,忙将曝辣椒归置到簸箕里,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将他们让进院子,引到树下荫凉处说话。原来玉虚道长三日前便去资江下游的桃江县替人招魂去了,离这里有百把里水程。   陈墨远听了,便将他们来访的缘由拣要紧的说了个大概,又将清虚道长的信函交予黄师母查看。   黄师母失笑,连连摆手:“哎哟,快莫给我看这个!我们堂客们,墨坨子认得我,我认不得它!还是等当家的回来自己看吧。”她语气热络起来,“既是当家的故乡人,我去擂碗茶,我们边吃茶边叙话。”   黄师母在灶屋间忙着擂茶,陈墨远坐在院中树荫下,眼光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已将这屋舍院落看了个大概。   堂屋正中的神龛上,供着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傩公、傩母,是梅山一带常见的式样。两旁靠墙立着些师公法器,也无甚出奇。场院颇为宽敞,几只鸡婆在角落里啄食着沙粒草籽。东西两边各有几间厢房,门扇紧闭,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这时陈墨远隐隐嗅到一股熟稔的香气,正是梅山黑茶那特有的醇厚味道。这茶香也不知是从哪间房里飘出来的,丝丝缕缕,若有若无。他暗暗提了提神,仔细嗅辨,想分辨出这究竟是三尖,还是花卷。可惜他终究没这闻香辨茶的本事,只觉香气沉郁,却到底没有分辨清楚。   黄师母用个木托盘端出四碗擂茶,挨个递到几人面前,连那老丈也敬了一碗。那老丈笑呵呵地接了:“吵烦师母了,还给我这老倌子也吃一碗。”   黄师母将托盘放在石桌上道:“乡里乡亲的,莫讲那些外道话!”   歇了口气,黄师母又说起当家的去处:“桃江县那边,早几日闹兵灾,有户人家遭了难,人死在外头,不是善终,怨气作怪,搅得屋里老小不得安宁。主家托人几经周折寻到这里,求他去做法招魂,安顿亡魂。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耽搁不起,他收拾好行头,紧赶着就去了。”她此话虽说得平淡,却道尽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叫人听了心里发紧的惨事。   一旁永伯接口道:“师母可晓得是哪路兵马?都到桃江了,离我们这里怕也不远了哩?”   黄师母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这年月,兵来匪往的,我们堂客们哪里懂这些?只晓得世道不太平,人心惶惶哪!”   陈墨远沉吟片刻,问道:“那…道长路上,不会撞见两军开仗吧?”   黄师母脸上掠过一丝忧色,随即又强自按下:“出门前我就叮嘱过他,‘路上警醒些,见机行事!’真要是撞上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罢…”她话尾声音低了下去。   几人正吃着擂茶,说着话,忽听一阵脚步声,只见两个伢仔从屋后走了出来。大的约莫十三四岁,小的十一二岁光景,穿着半旧的靛染粗布裤褂,打着赤脚,裤腿挽到了膝盖,都是乡间少年的寻常打扮。   年纪大点的伢子朝着黄师母朗声道:“娘!我带弟弟去仓里照看过了,茶气正得很!”   原来这两个伢仔是玉虚道长和黄师母所育,大的叫大川,小的叫小川。黄师母抿嘴一笑,说起旧话来:“当初他爹盘算着要生四个伢崽,讲笑说要一路生到‘四川’去!后来见我生养带崽实在磨人,也就歇了心思,守着这两个就蛮好。”   “兄弟俩在村塾里也开过几年蒙,后来便没再往外头去念书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里敢放崽伢子去外乡?往后,想学梅山法,就跟他们耶老子学。屋里还有几亩薄田,加上一个小茶作坊,只要不打仗,这日子总还能勉强撑持下去。”   擂茶喝得见了底,陈墨远与永伯一合计,还是决定先回高马二溪村。陈墨远向黄师母拱手作别道:“师母,今日造次登门,空手而来,甚是失礼。若玉虚道长归来,烦请师母代为通禀一声。我们三日后再来正式拜谒。”   黄师母应道:“那我也不虚留你们了。眼看要中午了,若是留你们吃晌午饭,只怕回去就迟了。我包些干粮给你们路上吃吧。”   她转身进了灶屋,不一会儿用块粗布帕子包了一包东西出来,见陈墨远还欲推辞,便不由分说地塞进石娃手里。待出门走得远了,打开帕子一看,原来是烘得焦香的溪鱼干,自家炒的南瓜籽,还有十几条晒得韧韧的红薯干。   注:长沙《大公报》于1915年创刊,每日发行。因未实际找到当时真实的长沙《大公报》是如何报道的,此处暂且先写1916年6月6日的国务院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