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策马赶回高马二溪时,天已黑透。堂屋里灯下,陈墨远将这几日的见闻一一述说,尤其是讲到袁世凯暴亡的消息时,陈墨东先是骇了一跳,随即眉头深锁,忧色难掩。 默然片刻,陈墨东沉声道:“明日贤弟若是得闲,你我须得一同去禀明父亲,仔细参详这时局。眼下兵连祸结,最要紧的是看看可会阻滞了我们运茶的商路?” 翌日清晨,陈墨远与陈墨东盥洗完毕,便一同前往陈仲岳所居的正院上房。问过安后,陈墨东也不等陈墨远开口,便急急向父亲禀报了袁世凯在京师暴亡、举国震动之事,连带说起昨日陈墨远在潺溪村听闻的桃江县遭了兵灾的消息。陈墨东急道:“父亲,时局动荡若此,我们得想法子保全运茶的商路啊!” 陈仲岳甫一听闻,默然无语,半晌做不得声。良久,他才长吁一口气道:“天塌了……这北洋的‘主心骨’一倒,各省督军,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夫,谁肯甘居人下?大乱将至啊……” 陈墨远补充道:“伯父说的是。昨日在玄玑住持那里,听得程潜的护国军正从湘西宝庆府往长沙方向开拔,兴许已同汤芗铭的部队接仗了。侄儿揣测,桃江的兵灾,只怕是遭了哪方溃兵之祸。如此看来,梅山往沅陵一线,眼下倒还算安稳。” 陈仲岳道:“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各路军阀混战,早晚要祸及梅山到沅陵这条商路,我们得早做打算。墨东,你可晓得江南镇、黄沙坪那些大茶庄,近来有何动静?” 陈墨东回道:“父亲这一提,倒叫我想起来了,大德诚、裕兴福、魁泰等大茶号,半个月前就开始减收黑毛茶了,起码减了三成。如今想来,怕是早得了风声。” 陈仲岳喟叹道:“我们偏处山中,耳目终究慢了一步。墨华在沅陵,只怕比我们消息还灵通些。没法子,唯有多派精干人手往各大茶号深处打探,他们在省城、京师自有门路,紧盯着他们的步调行事!他们减收,我们也要减产,免得仓库积压。” “还有,凡是路途遥远需长途转运的大宗新定单,一概暂停接收。速去信告知墨华,柜上所有现银流水,除开燃眉之急的必要开支,尽数存入相熟的钱庄。” 他看向陈墨东,“这里还有几桩事马上要去做。你明日持我的名帖和亲笔信,去跑一趟县城。一者,拜会县知事和商会会长,探探官面上的口风和维持地方安宁的举措。二者,去‘永顺祥’镖局找方总镖头,问问他如今押镖的行情、路线,以及…他手下还能抽出多少得力的人手。价钱,可以商量!叫永伯去一趟酉州,通报总祠那边,再问问族长的打算。” “另外,墨东,你今日便去召集各管事、茶工把头、护院班头。库房、作坊、茶园,各处都要加派人手日夜巡守。将库中那些老旧的鸟铳、大刀都翻出来,该擦的擦,该磨的磨!这世道,手里没点硬家伙,心里就不踏实!” 事态十万火急,丝毫耽搁不得。陈墨东雷厉风行,当即便将各处管事、把头和护院班头紧急召至前院。指令如连珠炮般下达,巡查布防、组织团练,每一处紧要关节都要即刻敲定人手。一时间,偌大的前院人声鼎沸,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陈墨远和石娃也跟着他奔忙,顺道熟悉一下各处管事的面孔。库中那些尘封已久的兵刃也被翻了出来堆在场院里,清点了一下倒有五六杆鸟铳,十几柄长矛,七八把厚背大刀。 陈墨远跟陈墨东建议,光清点还不够。“当务之急,是把我们茶山的详细舆图铺开,何处是咽喉要道,何处是囤茶重地,何处又能据险而守?唯有将眼前这些人手和这点家当,按地势、按轻重缓急扎扎实实分派下去,才能物尽其用,人守其位,勉强支棱起一个周全的防备架子!” 陈墨东厉声吩咐护院们将翻出的兵器好生拾掇,鸟铳须仔细查验机括,吹去陈年积灰,该上油处上足油;长矛与大刀则须磨得飞快,刃口见光。又命众人自今日起,每日按时操演,不得懈怠。言罢,他转身便与陈墨远一同踏入账房,铺开茶山舆图,细细参详起来。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舆图上的蜿蜒山径与密集茶垄间急速巡梭。这茶山地形乃是三山夹两溪,纵横三十六方里,茶园屋舍连绵相接。现在陈家人手是捉襟见肘,只有专职护院十二人,作坊可抽壮丁十名,另凑得杂役五人,统共二十七条汉子,便是此刻能抓在手中的全部倚仗。 布防需依地势,更得分轻重。陈墨东指尖划过,与陈墨远商量着,部署谨慎落定。虎头山隘口乃是西进咽喉,遣一护院头子率精锐六人,领鸟铳二杆,据险死守,辅以路障陷坑。老茶寮后崖乃是北面险坡,另一护院头子带四人领鸟铳一杆,居高扼守。茶仓乃命脉之所在,留专职护院二人督率五名作坊壮丁,严加看守。余下人手,专职护院二名、作坊壮丁五名、杂役五人,混编为两队游哨,日夜轮值,巡弋茶园村道,充作耳目与机动。 如此安排,已是将有限人力榨到极致,各处皆如绷紧的弓弦,难言稳固。 “仅凭我一家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陈墨东盯着舆图上象征陈氏各房聚居点的几处大宅标记,沉声道,“联络各房,共组团练,联防互保,势在必行!” 虽说是势在必行,却又步步隐忧。各房心思难测,恐怕有人只求自保,吝于出人出枪;更怕风声走漏,反引宵小觊觎。兄弟俩对视一眼,均知此乃无法回避的险棋。当务之急,是将这勉强支起的架子先扎稳,虎头山与后崖的守卫,须在天黑前就位。至于那穿行于各房高墙深院之间的艰难游说,关乎全村存续,唯有硬着头皮,放手一搏了。 正自焦灼筹谋,忽闻院中石娃一声雀跃高呼:“大哥!你怎地来啦!”话音未落,吴老岩那爽朗的笑语已与石娃的叽喳声搅在了一处。管事匆匆入内通禀,陈墨远心头一振,不及多言便抢步迎出。但见老马锅头风霜扑面,只斜挎一个旧包袱,正亲厚地攥着石娃的手。 陈墨远又惊又喜,忙为随后跟出的陈墨东引见。陈墨东听得是堂弟的义兄,神色一肃,立时吩咐管事:“速备热茶饭,收拾清净客房!”陈墨远此刻哪有寒暄心思,一把拉住吴老岩胳臂便往账房里引:“大哥来得正好!快帮我们参详这茶山舆图!” 吴老岩听罢来龙去脉,沉声道:“我在常德码头便得了风声。这一路过来,道上交火的消息也听见好几起,算是老天爷赏脸,没叫我直接撞上枪口。”他俯身细看舆图,又听罢兄弟俩的布防安排,眉头愈锁愈紧。恰此时管事端茶进来,吴老岩接过青瓷茶碗,长吁一口气:“容我先灌两口,松松筋骨。这一路紧赶慢赶,连口囫囵气都没喘匀。”他仰脖灌下大半碗,闭目凝神,好似入了定。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舆图上纵横的山川,一字一句道:“老哥哥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自己掂量。” “这三十六方里山河,二十七条汉子撒进去,便如一把粗盐粒子撒入马家溪,眨眼间便消融无踪。防?防不住的。眼下这番布置,不过是给陈家,给这高马二溪的老老少少,挣一个逃命的机会罢了。”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上,“我们不是官军,犯不着结硬寨、打呆仗。活命!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想活命,靠两样:耳聪目明,狡兔三窟!”吴老岩继续道,“头一样,消息要灵!溃兵土匪在哪路、多少人、走哪条沟岔?比守死隘口更要紧!得把游哨撒远,十里八乡的樵夫、猎户都得是我们的眼线!” “第二样,得尽早铺退路!我看你们陈家在沅陵亦有根基,立刻叫那边再置办几处不起眼的落脚地,屋舍、地窖、粮食都备下。真到了顶不住的关口,翻过这道雪峰山梁子,沅陵就是活命的窝!隔着这道天险,溃兵想咬也难!” 陈墨远兄弟二人听罢吴老岩一席话,初时只觉与自家筹谋相去甚远,然细想之下,字字句句如冰水浇头,透骨生寒,这确乎是这乱世中唯一的活路。陈墨东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滋味,郑重向吴老岩一揖:“老哥金玉良言,墨东受教!”然兹事体大,他不敢擅专,当即引着吴老岩疾步前往父亲陈仲岳处,将方才所议之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陈仲岳凝神听毕,眼中骤然爆出一缕精光,手掌在膝上重重一拍:“老哥此乃真知灼见!若非数十年江湖历练,断无此等洞穿世情的眼光!” 吴老岩拱手谦道:“不敢当。我与你墨远侄儿是磕过头的兄弟,论起来……” “哎——!”陈仲岳不待他说完,连连摆手,神色恳切,“老弟台此言差矣!江湖结义是江湖的道,我们乡里论交是乡里的情,各论各的交情,方是长久之道!”他缓了语气,看着吴老岩风霜浸染的面容,温言道:“你我年纪相仿,老朽痴长几岁,若老弟台不弃,往后便容我唤一声‘老弟’,如何?” 陈墨东心念一转,想起方才的打算,遂向父亲问道:“爹,原本议定要联络各房,共组团练,以求联防互保。可如今听吴叔一番剖析……这联络之事,还当行否?” 陈仲岳双目微阖,指节在膝上无声敲击良久,堂中唯闻窗外的蝉鸣声。终于,他睁开眼,目光沉如深潭:“血脉相连的族亲,岂能不联?共组团练,守望相助,一来聚拢人手,二来消息也能更快通达四野,这是根基!” 他话锋陡转,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如针般刺向陈墨远与吴老岩:“然则——沅陵置业之事,乃是我陈家最后的退路!此事必须烂在肚里,刻在心上!除却此刻屋中三人,对谁——哪怕是至亲骨肉、各房叔伯——也绝不可吐露半个字!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