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52章 酉州祭祖

  酉州乃是梅山脚下一处临资水而居的村落。陈氏先祖自宋时从江南西路徙居荆湖北路,及至元时方卜居梅山酉州,遂于资水畔起造宗祠,自此立为梅山陈氏总祠。经数代繁衍生息,酉州渐成陈氏宗族根本之地。   至祭祖正日,陈墨远天色未明便披衣起身,由陈墨东领着名得用伴当并一老成管事随行,四人策马沿山道疾驰。奈何崖路险峻,三十里崎岖山路竟耗去个半时辰,待望见宗祠飞檐时,已到辰时。   下马稍歇,陈墨远先用汗巾拭净头面风尘,换上一身藏青色庄重长衫。这原是去年托潼川锦云绸庄的老裁缝裁制的,料子是潼川特产的“过山青”夏布,以苎麻掺蚕丝混织,经十二道捶洗工序,穿上身来,行走间簌簌生风,暑气不侵。襟摆处用蜀绣勾勒着山水图样的暗纹。着这身长衫站在资水边,倒像是把川江的雾、巴山的雨都穿在身上一并带了过来。仪容亦精心修整过,整个人面如冠玉,神采奕奕。   陈墨东亦换过一身七成新的鸦青直裰,倒显出梅山陈氏的勤俭家风。二人整过衣冠,方抬靴跨过祠堂门槛。族长已率十二位着玄色团花缎面直裰的族老,早按昭穆辈分列于祠前石阶两边。东首那位捧着鎏金云龙纹香炉的,正是专司礼器的三房叔公。   因着前些日接到飞帖传讯,祠内早备齐了五供:宣德炉里正燃着衡州香,一对醴陵釉下彩的供盘托着时新瓜果,洪武年间传下来的一对烛台上烛火新燃。中堂高悬着绢本宗谱,昨日特地请宝庆府的裱画匠重新衬了卷轴。底下摆开了三牲醴酒,正案中央供着黑鬃整猪头一个,双耳垂奉;左昭位摆条尺二长的资水青鱼,鱼头向东;右穆位置一只红冠雄鸡,尾羽用丝线扎成朝天戟形。另有五谷笾,时果豆的辅祭杂陈。那醴酒,乃是取酉州山泉和梅山糯米,按古法在龙泉青瓷瓮里酿足了百日而成的。   司礼生俱是未出五服的子弟,一身青衫浆得笔挺,捧着楠木托盘候在两廊。西厢临时支起的茶灶上,摆着各色冲泡好了的梅山黑茶,茶香混着柏枝燃起的青烟,袅袅绕上梁间“敦本明伦“的匾额。   陈墨远见供台祭品陈设这般周至,尤其是见那鱼头向东,仿佛“溯游从之”,正应着自己这趟从川入湘的归宗之旅。体会到此中深意,心里不由得大是感动,恍惚中好似见到先人涉水跋涉,筚路蓝缕之身影,血脉中似有冰澌溶泄之声。再看族人行事条理井然,钱粮调度分毫不差,方知这场祭祀不单是族长亲力操持,族中长辈也都尽心竭力,是花了大功夫的。   陈墨远遂与族长、耆老及诸房宗亲叙辈分见礼。贽仪早由族中备办停当,此时不过依礼由墨东奉至其手,墨远再转呈宗亲。仪程本不繁难,然宗支繁茂,房头众多,单是行揖让之礼、道昭穆称谓,便耗去近一个时辰方得周全。   时值巳正,阳和之气充溢堂庑,正是“以阳晤阴“之吉时。族长担任主祭,秉朱漆竹骨灯笼在前引导着陈墨远从东门入祠,诸房房长乃陪祭,捧香随行鱼贯而入,紧接着是三响鸣地炮。司仪振喉唱诵:“伏惟列祖,歆此明禋”,将线香高举过头顶,后插入宣德炉。此番外迁支系归宗祭祖,兼具认祖归宗与追思祭祀之双重深意。   甫入正堂,见一垂髫童子约七八岁,着靛青苎麻短褐,腰系五色丝绦,手捧铜盆,其内盛着祖居地新汲的井水。陈墨远依礼盥面濯手,合“浴手净巾“之古制,既有“斋戒沐浴以事鬼神”之庄重,亦有以故乡之水洗去客尘之寓意。执事扬手间野菊纷落,带着清露的花瓣坠入盆中,颇具以香草喻高洁的楚辞遗风。   陈墨远躬身捧呈雕漆木函,内里盛着他跋涉千里携来的归宗牒。主祭解开系带,展牒安奉于祖龛前。案头三炷线香忽明忽暗,恍若先祖正细阅这一支系的百年历程。执事抬出光绪年制的樟木谱箱,族长展阅《梅山陈氏统宗谱》“外迁卷”,指尖落定于“廿一世昭山公行三嘉庆八年癸亥徙川东”的一行墨迹,与归宗牒所载吻合。主祭验谱毕,朗声宣告:“川东支系谱牒两合,信印俱符,陈氏川东支,归宗!”   族长引陈墨远行至湘绣盘金纹锦垫前。此时满堂俱静,唯闻东廊铜钟“嗡”地一声长鸣。主祭以玉圭轻点陈墨远左肩:“稽首如仪,昭告九原。”言罢退至西侧。陈墨远但觉额前渗汗,余光瞥见香案上烛台正跃动着三尺高的火苗,将“明德惟馨”的匾额映得一片煌煌。   首跪之时,脊梁须与地面平行,双掌覆于青砖之上。陈墨远依古礼先以右掌压左掌,拇指内扣,额触地砖三息后再抬头起身。跪而腰直如矢,起身时利落,衣摆不扫尘。   九叩分作三组,每组三叩首,暗合三才九宫之数。每叩皆伴着司仪的悠长唱声:“拜——兴——拜——兴——”。至终跪完毕,族长诵祝词曰:“自西徂东,厥族永同”,而后自紫檀匣中请出梅山陈氏世代相传的螭纽田黄印,蘸以掺有金箔的朱砂印泥,于归宗牒上庄重钤下“资水长清”四字篆文,粲然夺目。   礼既成时,西廊上笙箫骤作。清越之音穿梁绕柱。待乐声渐至高昂处,东阶的十二面牛皮鼓也应节而击。乐者,阳也,故以鼓乐之声迎神于阳。乐奏半时,神其来格,主祭遂率众面北,以四拜之礼迎接祖先之神灵降于明堂。   三献大礼乃祭祀核心,分初献、亚献、终献三步。初献先上香,亚献供奉三牲五谷,终献酹酒祭地。主祭以酉州山泉水三度净手,点燃三支衡山柏子香并依次依次插入宣德炉。首支敬始祖开基之德,次支祭历代显祖功业,末支专奉由梅山迁川东一脉。香烟袅袅升起之际,主祭将三牲五谷郑重奉上神龛。待半炷香尽,先祖神灵歆享已毕,主祭乃酹酒于地,意喻天地祖先共鉴赤诚。   陈墨远始终敛衽恭立东阶之侧。待三献礼成,主祭颔首示意间,他整肃衣冠趋步上前,气沉丹田,声如金石初振,朗朗诵道:“主维民国五年岁次丙辰,六月戊戌朔初二日己亥(注),廿五世孙墨远自川东潼川归乡,虔备清醴时馐,伏惟敬告于陈氏列祖神位之前...”其声在楠木梁柱间回旋震荡,供案烛火为之轻颤。祭辞历述梅山始祖开基资水之滨,至昭山公一支三迁其道,于川东历五世栉风沐雨,开枝散叶之宗族脉络,并于末尾祈愿:“伏愿祖德垂荫,螽斯衍庆于川东;宗功默佑,俎豆永续乎楚泽。孙等敢不夙兴夜寐,恪守遗训,扬芬兰桂,丕振家声。谨以芜词,仰祈灵鉴。尚飨!”   在潼川,一年四季的祭祀、冬至过年的香火,都是按梅山传下来的老规矩操办的。陈墨远从小看到大,耳濡目染,那些磕头敬香的仪式早就烂熟于心。在高马二溪村,先前去酉州递贴子送信的管事回来后也跟他讲过仪轨流程。至正祭时,主祭者每每适时提点,因此他表现得进退有度,举止得宜。那篇祭文章句熨帖,辞章粲然,念诵时声如黄钟大吕。族老们看在眼里,忍不住颔首暗叹:川东一支竟养出这般芝兰玉树。   撤馔礼起,执事者略移酒尊,此乃弟子服其劳之意,代表飨宴已至尾声。待铜磬三响,主祭率众面北而拜,此时鼓乐又起,恭送祖宗神魂踏云归天。整套仪程谨遵“事死如事生”之训,从初献前的迎神,到终献后的送灵,竟如侍奉生人宴饮一般周全体贴。   焚祝时,执事戴上巫傩面具,抬出一匹特制的五花纸马,马鬃用蓝靛染就,鞍鞯上描着酉州山水。陈墨远将祭文与归宗文牒副本置于纸马背囊中,看着族老们引火将纸马焚化。青烟升腾间,那纸马竟似踏着火光凌空而去。这是一匹通幽达冥的龙驹,此驹一化,先祖便知子孙心意。与潼川直接烧黄表纸不同,这道仪轨糅杂了楚巫信仰,处处皆是隐喻。染蓝的鬃毛是资水的象征,鞍鞯的山水是故土的坐标,他们相信逝者魂灵不灭,只是升天成仙了而已。   注:祭文的纪时格式仿照了苏辙《祭亡兄端明文》“九月己未朔初五日癸亥”(先书朔日干支,再写具体日期)的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