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擂茶享誉湘中。这擂茶传承,实是接续着汉魏粥茶、唐宋煎茶的脉络,又在地方沃土中生发出的新枝。论门类,梅山擂茶可分出颇多讲究:按地界便有有梅城擂茶、大福擂茶、后乡擂茶;论时令,四季二十四节气各有章法;说滋味可分为蜜糖甜擂、椒盐咸擂;讲效用更是包罗万象:有生津止渴的、祛火清热的、消暑祛湿的、驱寒暖胃的、饱腹顶饥的、解腻开胃的。 正宗的擂茶,须得备齐八宝料:新米、花生仁、芝麻粒、绿豆、青盐、老茶、山苍子、嫩姜芽。将这些配料在青石擂钵里细细研磨成膏,用沸水一激化开,再撒把焦香炒米,饮来齿颊生香。 制擂茶的过程颇具诗情画意。先取青石擂钵用井水濯净,新米、豆菽早早在灶上焙得焦香,老茶片与山苍子备在粗陶罐里。佐茶小食亦不可少,有炒香的花生米、油炸得酥脆的干红薯片,还有酸水坛子里浸泡入味的酸萝卜。 陈墨东亲自动手,由于时常要吃,一应佐料和小食皆是现成的。怕陈墨远和石娃不习惯,还特意少加了些山苍子。待灶上铜壶初沸,他把擂钵往膝间一夹,执起油亮的擂槌便徐徐研磨起来。待钵中膏体泛起琥珀光,舀滚水往里头一浇,拿木勺旋搅过三五转,一钵热气腾腾的擂茶便成了。 陈墨远与石娃各捧着粗陶碗啜了两口,连声赞叹。石娃捧着碗底嚷道:“二哥,这茶汤落肚顶饥得很!倒与潼川油茶有三分相似,只是香气更冲些!” 陈墨远点头道:“依我看两者底子差不多,都是茶叶和米面捣碎了冲泡,只是调味殊异。潼川油茶取的是红油花椒的麻香,梅山擂茶使的山苍子,是山野的清气,真是一方水土养出一方滋味!” 陈墨东陪二人用罢擂茶,便引陈墨远往账房研算茶务,转头吩咐廊下执事道:“带这位石小哥去寻些有耍头的场伙,溪边摸岩鱼、茶山摘野莓都使得,只记着莫走险处。”那执事会意,从青瓷罐里抓了把松子糖塞给石娃:“老弟随我来,后山茶树窠里正闹山雀子,塘基上还能捡螺蛳壳耍,包管你耍得尽兴又稳当。” 账房内,陈墨东研好青石砚里的松烟墨,又烹了壶谷雨前茶,撩袍坐入圈椅等候。陈墨远执起鼠须笔,先在宣纸上拟了份草簿,左手运指如飞拨动黄花梨算盘,算珠声如骤雨打芭蕉。待草簿初成,又逐条与兄长分说,说到要紧处便蘸朱墨圈起。陈墨东时而拊掌称妙,时而疑惑发问,这般珠算笔谈间,日影已悄然斜过花窗棂。 陈墨东捧着改得密匝匝的草簿叹道:“愚兄今日方知,这《九章》里的均输之术,竟能化作茶坊调度的活兵法!回头定要犬子好生研习算经。” 陈墨远揉着酸胀的手腕笑道:“尚有‘衰分’要诀未及细说,到明日再推演。待章法定规,还请兄长唤亲信账房用算盘再复算三遍。若是复核无误,方可誊录成册。” 陈墨东连连称是,亲自为陈墨远执灯引路:“这番心血,当真难得!” 晚饭安排得格外丰盛,八仙桌上排开七荤八素,陈墨东更是端出窖了三冬的梅子酒来酬功。陈墨远摇头笑叹:“这般阵仗,怕是祭灶王爷也使得!”陈墨东执壶为他斟酒道:“老弟今日劳苦功高,当得起这席面!” 石娃在后山疯玩半日,早已饥肠辘辘。此刻见着满桌油浸浸的腊肉、黄澄澄的炸糁子粑炖鸡,炒得喷香的火焙鱼,活似松鼠撞见松塔山,对主人家虚让两声“使不得”,又道声“二哥辛苦”,夹了一大块腊肉,便埋头扒起饭来。 茶山的夜晚清凉幽静,陈墨远躺在架子床上,脑子里那杆活算盘还在噼啪作响。潼川豆豉作坊的营生虽不似梅山的茶务繁复,若用“均输”章里的按衰分派之法调理,只怕也能多攒出三成银钱。这般想着,手上不自觉地比划起来,直到眼皮发沉,终是神思困顿,眼皮一阖便进入了黑甜乡,梦里犹在跟《九章算术》里的衰分均输之术较劲。 又经过一整日的推演,陈墨远终为陈家茶庄制得《茶务筹策之法》,其要略如下: “依《九章》衰分术,权各色茶品轻重。若十两茶需窖三日,百两茶要焙五朝,此谓‘衰’;各埠月需十两茶二千斤、百两茶千五百斤,此谓‘分’。若十两茶缺九百斤、百两茶欠七百斤,总灶力为每月一千斤,当先补缺额,则按五停、三停分之,如持秤星分毫厘。” 他给出了演算示例,“十两茶占九停,每停得六十二斤半;百两茶取七停,每停亦六十二斤半。这般十两茶得五百六十二斤半,百两茶得四百三十七斤半,恰合灶力一千斤数。” 另有约法四则:其一曰鲜叶规制:“若十两茶每成斤耗鲜叶三斤,百两茶须五斤。总叶不过万五千斤之数,列式曰:十两茶数乘三,加百两茶数乘五,不可逾万五千斤。” 其二曰工时(注)为契:“十两茶每斤费二工时,百两茶须四工时。统共八千工时为限,列式曰:十两茶数乘二,加百两茶数乘四,不得过八千工时。” 其三曰均输之法:“遇两式相冲,则依《均输》‘损有余补不足’之法。譬如鲜叶丰而人功匮,则减百两茶三停补十两茶两停,务使钱息如春溪涨水。” 其四曰缺额先济:凡总灶火之力不逮所需,当先尽缺额行衰分。补足后尚有余力,首按茶品贵贱及所耗时日定其衰分,次循灶力工时行均输之法。 此仅示其梗概,实则茶庄品类纷杂,工序繁杂,场院亦限制颇多,故不逐一详述。 此等茶务筹策,实乃将《九章》‘衰分均输’之术活用于商道。昔人策算解仓廪虚实,今以花卷茶作运筹问对,理出一辙。陈墨东捧着算稿感叹:“这哪里是茶务,分明是传家宝啊!” 翌日,陈墨东请来总账房陶先生。陈墨远执笔在素笺上写下筹策要略并细细分说。二人持算盘复算了三遭,竟分毫不差。又将茶庄实在数目套入演算,推演三回皆严丝合缝。 陶先生捧着账簿惊呼:“东家且看!照这‘循缺调焙’之法,鲜叶随用随清,窖房不滞陈料,光免去的损耗便值三百银洋!更兼灶火不空燃、人力无闲时,调度脚力钱竟也折半!” 陈墨东盯着“一岁能多结余五百余银洋”那行朱批,喜得连连拊掌:“这法子竟是给茶庄安了副金算盘!” 陶先生悠然神往地感叹道:“早就听闻江南镇大茶庄里头的账房先生个个算经娴熟,身怀绝技。只是门户森严,外人难窥堂奥。不曾想今日得睹神技。” 这边算完账,陈墨东兴冲冲地领着陈墨远回到家中,将这几日的成果细细禀过父亲,陈仲岳执住陈墨远双手连道:“这番造化,着实非凡!”转过头来对陈墨东再三嘱咐:“须得用心款待,朝夕讨教。” 临了,他拍着陈墨远的肩头道:“纵是归了乡,也当常通音讯。待贤侄成家添丁之日,定要寄送喜帖来,老夫自当托商号送去贺仪。” 注:因未查询到古时类似的概念用何单位,依旧借鉴现代的工时一词,在文中代表“一人*一时辰”的工作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