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39章 江湖洗牌

  梓州阁三楼的天字号厅里,主客酒气都已然上了头。川军参谋含混着舌头吐出半句“铁索横江捉金鳌”,便歪倒在八仙桌上,再推不醒。罗青松不动声色,招来堂倌搀着军官送往厢房去。待他转回身扫视全场时,眼底哪还有半分醉意?此刻厅中俱是永和公自家弟兄,喧闹声反倒更见热络。   众人举着酒盅正欲道贺,却见罗二爷已抖开那卷“江防稽查使”的委任状,在烛火下细细查看,若有所思。他想起刘存厚的密信:“着即招募民船八十艘,充作涪江预备水警。”,不禁冷笑道:“好个算盘!既要我们袍哥的力,又要我们顶着官府的皮!”   恰在此刻,罗家船帮韩管事从靴筒里摸出张桑皮纸,躬身奉上:“三河帮在潼川码头的船坞,今日已过户在二爷名下了。”罗青松颌首,带着些许醉意,手腕一抖,九节鞭梢银光忽闪,文书已卷到眼前。待看清交接文书上那枚鲜红的军需官朱砂印,他骤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混着楼下赌坊的骰子声,竟生出几分金戈铁马的气象来。   二层宴厅里,烛火森然。十八个新归顺的三河帮船把头,盯着面前盛满血酒的歃盟碗,面色各异,指尖微颤。刘三爷同罗青松并永和公当家三爷主持这场盟誓。“八方水道,今宵归一!”血酒入喉,盟誓已成。至此,江湖势力的洗牌完成了。   潼川地界的水陆码头,于今便是另番天地。永和公清了三河帮余孽,涪江十二道水卡尽数插上了杏黄旗。罗家船帮吞下三河帮的盐运盘子,柏木船队要扩至三十余艘,船匠正连夜赶造新船。罗青松顶着官家头衔兼领永和公执法管事,潼川赌坊窑子的平安帖子,今后全数要改盖江防稽查使的铜印。   一时风头无两,而罗青松今夜究竟是几番心肠,无人能参透。游走于黑白两道,做的是血海里讨生活的营生。既要镇住手底下的百十号兄弟,又要给刘存厚充作打手。眼下声势愈盛,便愈招人暗恨。   酒意上涌,一个身影不期然间浮上心头。他暗自想起谢磊,明明是个女子,偏生取了个男儿名。她二十岁年纪,比自家幺妹青竹长两岁,惯穿一袭月白衫子配玄色褶裙,是重庆女子师范学堂毕业的女教员,现在潼川联合县立中学教授国文。上回替她料理了几个泼皮,这才结了缘。今年端午时搭他的柏木船回遂宁省亲,一路上说古论今好不畅快。言及屈子投江,山河破碎,她眼中光华灼灼,丝毫不屈:“愈是艰难,我们中国人便愈要戮力同心,驱除外辱。”这般见识,莫说公口里的姊妹,便是整个潼川也难寻第二个。   此刻她在做啥子?她只知我是罗家船帮的少东家,却不知我是永和公的红旗管事。如今我又顶着官家差事,这般身份,可还入得她的眼?来日相见,又当如何自处?这般念头才起就教人汗透衣衫。罗青松攥着酒盅,指节泛起了青白之色。   潼川的封赏夜宴的残羹还未撤尽,刘存厚在成都已收到重庆密电:“英商怡和洋行欲购沉炮坐标,价可议。“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案上江防图,最终钉死在“棺材凼”那处墨点。那沉入江底的克虏伯重炮,宛如一根卡在时代咽喉上的铁刺,咽不下,吐不出。他面无表情,将电报纸狠狠搓成一团。   三河帮“蛟字旗“在潼川码头化为灰烬那日,罗青竹亲自督造的新船正如下饺子般纷纷入水。三十艘柏木快船皆用沉船残铁加固了龙骨,船帆能吃足八面来风。船头立着玄色缎旗,金线绣的“罗”字被双蛟环伺。老船工喜道:“从今往后,涪江里游的都是罗家蛟!”   此时曹文彬早已顶着“张掌柜”的名头遁走泸州,滇军线人夤夜递来路引,还捎带了一句:“唐帅在叙府,已为曹公备妥落脚处。”城内曹氏宗祠香火不灭,老掌柜忍痛割舍了半副身家打点各处,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江湖老话不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家的青砖缝里,还匍匐着几根带刺的藤蔓。   罗家船帮的柏木船添了三十艘,新归附的三河帮船工要重签过堂契,往重庆试新航道的引水费还没和万县袍哥谈妥,更兼着永和公三天两头派当家三爷来查盐桩账。罗青竹这几日鞋底都快磨穿了,光是支应各码头管事吃讲茶就耗去大半日光景。这日戌时将尽,她才得空拨著红木算盘子对漕粮账。窗外涪江夜船的梆子声混著算珠脆响,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罗老太爷拄着虎头杖撩开靛蓝布帘,桐油灯下见到女儿眼下泛青,眸子里隐有红丝。他心疼道:“幺妹儿,这早晚的还跟算盘珠子较劲?”   “爹。还剩两页账就齐了,待会儿再与您说话。”罗青竹起身招呼了一声,又翻过一页桑皮账纸。   老太爷在酸枝木太师椅坐下,拿紫铜烟袋锅轻敲了两下桌角:“这些劳什子交给账房先生便是,何苦自家深夜还熬着。”他忽然放软了声气道:“来,挨着爹坐会儿。”   青竹放下账本,挪到脚踏上,老太爷拿手掌覆住她手背:“眼看明年开春你就满十九了…”   “爹!女儿现在不想提这个…”罗青竹脸颊微热。   “你当爹看不出来?不就是等陈家那小子回来提亲…”   “哎呀爹!”罗青竹急得直绞衣角。   罗老爷子轻轻地拍着女儿的手:“陈家娃儿看着文弱,爹原怕他在这乱世里护不住你。可这回看他料理曹家,倒是手段了得,在潼川的后生里,确也是拔尖的人物。爹认这个女婿,只是…”老人话音转沉,“你既愿苦守,可知他作何想?可曾给过你一句准话?”   “墨远哥心里是有女儿的!”罗青竹急急抬头,眼神笃定,“只是梅山之行凶险万分,他怕轻诺误我,这才不便言明。但女儿看得真真的…”   “硬是个瓜女子!”罗老爷子长叹一声道,“这世道,说变就变。自你大哥折在了柳林滩,你娘伤心过度,竟也跟着去了,可怜你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他声音突然发哽,“爹只盼能护你周全,又恐你痴心错付...爹只愿你一世无忧。幺妹啊,你可知道爹爹的心…”   “爹既中意他,女儿就等他回来。顶多半年光景…”罗青竹强忍酸楚,赶忙岔开话头。   “罢!依你。但你要应爹一件事——”罗老爷子的虎头杖重重一拄地,“纵有天大的变故,断不可学你娘!不能扔下爹爹啊...”   “爹爹放宽心!”罗青竹眼中泪光闪动,紧紧回握父亲的手,“女儿就是一辈子不嫁,也要侍奉爹爹百年…”   “莫要胡说,爹定要让我幺妹儿体面风光地出嫁…”   “倒是你赵叔的船返了合川码头,今夜收到信鸽传书,道是陈家小子已平安抵了龚滩。”   “武陵伏流恁般凶险,他竟闯过去了?”罗青竹面露喜色。   “这才过了头道坎。”老爷子屈指算了算行程,“眼下该走到苗疆毒瘴地界了。”   “爹爹,女儿送给他一个香囊,专门避瘴气的。他天天戴在身上,定然无恙。”   “当真是爹的瓜女子。”罗老爷子爱怜地摩挲着女儿的发顶,窗外涪江水汤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