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蜀报》头版摘录:“本报特派记者查实,潼川曹氏商号借药栈、酱园等为幌,经三河帮漕船向滇军走私军火已逾半年。其走私网横跨重庆-遂宁-资阳-泸州等地,更牵扯督军府三名要员。昨日川军突袭潼川东山,于废弃矿洞内起获克虏伯山炮五十尊、汉阳造枪械弹药一百箱(附图为洞内枪械弹药垒塔之奇观),并缴获与滇军往来密信三十七封。据悉,为绝私火流毒,潼川守军已焚毁德制军械若干,估值逾三十万银元……” 晨雾里报童打着赤脚啪啪地踩着青苔石阶,手中挥舞着油墨未干的《蜀报》簌簌作响,上头印着斗大的“曹氏七宗罪”标题。军火走私、私通滇军、霉豉索命,这三桩铁案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城茶肆酒铺沸反盈天,硬生生将曹家“善人堂”的鎏金匾额砸进了阴沟。满大街都能听到报童哑着嗓子嚷:“曹家黑船喂了江龙王!酱坛子里腌的是催命符!” 谁能料到,半个月前曹家药栈还供着曹汝霖亲题的“杏林济世”泥金匾,如今酱园门楣上糊满了鸡牲血,“川北药都”的鎏金招牌早被扔在地上踏得稀碎。东山矿洞里,焚毁军械的火龙顺着通风槽窜出来咆哮,滇军钉的柏木板烧得噼啪爆响,火星子混着生石灰沫漫天飞溅。 潼川百姓们挤在涪江边上指指点点,都说曹家祖坟窜的是黑烟,那火头却红得像赤蟒吐信。老辈人缩着脖子嘀咕:“红得这样邪,只怕会有血光之灾哦!” “大帅何须亲临?永和公那起子江湖袍哥,遣个稽查委员足矣。”晨起更衣时,蓄着山羊须的于参议捧着舆图谏言。刘存厚任由勤务兵扣紧武装带,刀鞘有意无意擦过檀木案几,震得那带狼头火漆印的密信匣子咔哒作响。他眼中寒光一闪道:“滇军的爪子,本帅得亲手剁给全川看。” 于参议忙将川北五道军用地图在黄杨木案上铺开,食指沿龙泉山隆起的等高线向东北一划,指尖正戳中绵州附近的涪江干流:“司令明鉴,此去潼川快马需三日,若遇着绵州地界袍哥扯地皮风,少不得又耽搁两日。唐继尧的那几杆汉阳造,不过散兵游勇的烧火棍,何需虎驾亲至?” 刘存厚心下暗恼,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戴着白手套的手抚摸着收缴上来的克虏伯山炮的冰冷炮管,那会是多么的快意!于是他指节在案上铿然一叩,压下那份亲临的渴望:“着姚副官代劳。记得带上本座佩剑,便如同本座亲临!” 三日后,潼川城门外黄尘漫卷。不多时,三匹栗色战马的铁掌便踏上了瓮城的石板。当先一骑猛然勒缰,姚副官滚鞍下马,缀金丝绦的司令佩剑正巧荡回腰侧,铜吞口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潼川守备营恭迎司令虎驾!”马道两侧的身着灰布军装的士兵齐刷刷地举起了枪。马知事的夏布长衫前襟,早被汗浸成深灰色。他抻着脖子往前看,马队里独缺那架镶七宝的楠木轿椅,脸色顿时黯淡了三分。 姚副官步步生风,拇指按着剑格,马靴铁掌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绵州守备司令的勤务兵刚呈上盖碗茶,他分明听见身后有人在窸窣议论:“不是说刘司令要亲来颁赏?怎的...”“噤声!那佩剑便是如同司令亲临...” “司令手谕!”姚副官将剑刃缓缓出鞘三指宽,嗓音洪亮宣道,“绵州守备团缉私得力,赏双狮滚绣球匾额;潼川商会助饷有功,许开涪江新码头三处!” “明日辰时三刻,着公服、佩印信至校场,本副官代掌旌节,当为诸君披红挂彩!”语罢他利落收剑,剑身与剑鞘的摩擦声有如龙吟。 潼川校场,东头杵着永和公的杏黄旗,西边立着陈家的青布商幡,中间乌压压跪着三河帮俘虏。校场西侧观台上列坐着潼川县知事马文藻、绵州署衙的特派委员、守备团第三营营长、缉私营潼川分队长、盐业公会理事长、棉布同业会代表、酱园联合商会执事及二十三家商户主事人。 “查遂宁水道商会会长刘承宗,襄助剿匪事宜颇著劳绩,着准设保商队专理涪江十二卡口货运稽查事!”姚副官展开盖着“四川陆军第二师剿匪司令部”铜印的嘉奖令。刘三爷本名刘承宗,自打执掌永和公起,江湖朋友向来唤他作三爷。刘三爷有次跟自家大哥一起喝酒,带着几分醉意道:“在家里你叫我三弟,在外面人家都得叫我三爷!”此刻“刘承宗”三字从官家人嘴里喊出来,倒听着有几分陌生。按军政惯例,官方文书绝口不提袍哥字号,但所谓“保商队”人员编制、武器配额皆照永和公香堂名册核准。刘承宗若以商会会长身份签署《涪江货运稽查章程》,实则为永和公码头规约的官样翻版。 刘三爷大步跨上点将台,蜀绸长衫下摆还沾着泥,显是星夜从遂宁快马赶来。他抱拳谢赏的当口,永和公杏黄旗下二十名老幺忽喇喇地一齐展开钢骨扇,整齐的声响颇具帮派威仪。原来这是袍哥人家亮堂面的老规矩。 “另谕遂宁缉私营稽查队,”姚副官突然抬高了声调,“查缴三河帮走私船得力,着王树槐晋遂宁水警局帮办,兼理渝遂马路护商队!” 那渝遂马路护商队划定的一百二十里辖区,实是川军第二军和第五军角力的棋盘。刘存厚要借护商队把脚伸进重庆地界,熊克武早派了探子扮成筑路工,双方暗桩交错。这条马路名义上是从重庆临江门经合川直抵遂宁南坝,王树槐却心知肚明,连重庆黄桷垭的界碑都摸不得。真正的油水全在香炉滩到遂宁这几十里烂泥路上。 王树槐踩着马靴咵咵踏上观礼台,接过委任状时只觉得烫手。他这夹在两股势力缝里的过河卒子,进退早由不得自己作主。昨日在遂宁的庆功宴后,熊克武的庶务副官扮作盐商,往他手上塞了柄勃朗宁,枪柄上的“渝厂”钢印泛着冷光。来人说是“此枪乃重庆熊师长相赠,贺王帮办高升!” “谢司令栽培!”他吼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心下却有三分发虚。 陈老爷体虚不宜久站,全靠女儿陈玄灵在一旁搀扶着,陈家六爷陈仲景提着药囊紧随其后。当陈老爷接过“军需特许”的楠木匾额时,陈家伙计连同盐帮酱行以及其他商家的相与们齐刷刷打躬道贺,喝彩声震天响。 一同到手的还有张朱丝栏公笺,上面蝇头小楷列着:“丙辰年秋,川军第二师采买陈顺昌号豆豉二千坛,每坛作价银元一元五角整......”这不过是粗坯豆豉,陈家今年窖藏的金丝豆豉早发卖一空了。这当口潼川城东市面行情,粗坯豆豉早跌到八角钱一坛还没得人收。刘司令硬抬的价码,明眼人都懂得,实为酬谢陈家长子冒险揭破曹家走私勾当的功劳。 潼川本地的嘉奖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张榜。县公署朱漆照壁上张贴着盖有潼川商会、积善堂与城厢自治公所三方钤印的褒奖令。头一行朱笔批红赫然是:“为褒扬曹氏霉豉施药案首功三杰事”。 “查仲景堂坐堂医师陈仲景,于丙辰年春疫施药救治百姓二百余人。曹氏施药案发,虽立时驰援施救石娃娘,然其心痹暴厥已药石罔效,仍详录脉案呈交检察厅。特颁‘仁心济世’楠木匾。着官医局岁拨防疫津贴银元三百元,准其在北街土地庙旧址设‘仲景施诊所’,凡验明户籍之贫苦病患,每月逢五逢十可凭‘施药木筹’领对症方剂三服,药材皆取自官医局验讫之施药成方。 查同兴盛盐号少东唐景云,昔年留德专攻微生物之学,以西泰显微之术勘验曹家药汤,测得孽菌密度超常数倍,其手绘菌株图影刊于《蜀报》佐证案情,实为铁证。除颁‘格物致知’烫金匾外,特许唐氏筹建‘涪江盐运防腐检验所’,凡经潼川码头转运之井盐卤水,其装船封舱所用石灰、松香配比,皆须经该所签发验讫文书。 云台观监院清虚子,不仅收敛石娃娘暴毙之身更做法事超度,并于其棺木中撒石灰、铺炭屑,完善防腐举措。后又妥善安置其稚子。特赐'玄门慈范'青玉圭,着善后局拨丧葬义助银二百圆,城隍庙东厢房永设道长主持之‘往生功德会’,凡贫户殡葬皆可申领松香柏木一口。” 唐老爷的楠木轿子刚在县公署仪门前落定,师爷早已迎了出来。 “到底是唐翁老谋深算!”马知事将茶碗往花梨木案几上一放,青瓷盏里漾起涟漪,“前些日子您让商会递的那份《请旌义士呈文》,兄弟连夜誊抄了十二份,道署、盐运所、厘金局都送到了。” 唐老爷忙拱手道:“马明府抬爱了,犬子不过尽川中子民本分。” 原来五日前,唐老爷在会仙楼密会潼川八大行帮首脑时,早把三河帮走私账册的誊本拍在八仙桌上:“曹家倒台空出的涪江码头,总得有个新章程不是?”这褒奖令上特许唐氏筹‘涪江盐运防腐检验所’的条目,恰恰是盐业公会连夜划定的价码。 马知事掸了掸夏布长衫前襟,意味深长地对唐老爷笑道:“刘司令的佩剑剁的是滇军爪子,我们这褒奖令抚的可是潼川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