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37章 潼川风云

  此时距离曹家借三河帮运军火的漕船遭川军稽查队查抄,已转过了五六个晨昏。   涪江暗流下的铁证终究浮出水面。当川军稽查队撬开丙字三号船的“阴阳舱”时,德国克虏伯山炮的齿轮还沾着嘉陵江的水汽,那些用川绸包裹的铜制瞄准镜上,赫然打着德文编号“KRUPP 1915“。最教人脊背发凉的是六十箱汉阳造,枪管上“丙辰年制”的钢印尚新,却被曹家伙计用陈年艾草熏得泛黄,伪装成重庆药栈的“驱瘟古械”。   三河帮的漕运伎俩,被永和公的疤脸王管事在川军稽查队前逐一拆解。他们给货船龙骨浇铸了七道暗槽,形如蛟龙脊椎,专承山炮的铸铁轮架;蜀锦捆里塞的不是锦缎,而是一块块黑黢黢的用蜡封住的雷管。至于那本要命的滇军密电码,则被船老大缝进贴身的棉袄夹层,针脚细密得连缉私营的老探子都险些漏过。   曹家的走私网比川江的暗流更隐秘。他们在重庆朝天门码头有专用驳船,舱底夹层灌满桐油遮蔽窥探。待货船抵达资阳码头,盖着唐继尧私章的“永丰商行”路条往守军眼前一晃,德国山炮零件便藏进运生漆的骡马驮架里。滇军兵丁换上马帮衣裳,夜行昼伏,枪械零件便在马铃声中悄然翻越龙泉山隘口。也有运到潼川的,都藏在东山的秘密军械库里。   江面上杏黄旗猎猎作响,老鸦沱礁石间残留的磁铁与船板碎木,昭示着曹家与三河帮走私网的溃裂。遂宁加急军报抵蓉当日,刘存厚读罢,将密信掷于案上,冷笑道:“曹文彬倒是唐继尧养的条好狗!”他旋即签发剿私令:命全川稽查体系联袂永和公,以水陆封锁、密电破译、江湖渗透三策并进,务必于七日之内,截断滇军经三河帮输蜀之军火网络。凡持唐继尧私印路条者,无论职阶立拘候审。   东山临涪江的峭壁如刀劈斧斫,崖底回水处窝藏着三河帮的私港。光绪年间漕运改制废了这处码头,如今却被滇军工兵在山腹里头凿出九曲涵洞。溶洞里终年滴着阴寒水,洞壁钉着防潮的柏木板,用以堆放枪械物资。外看是藤蔓掩映的废船坞,内里竟修有铁轨直通山腹。曹家货船趁着夜色,贴崖而行泊进三河帮私港,德国山炮部件便从暗舱滑入轨道车驶进涵洞,连江鸥都听不见那铁轮碾过的吱呀声。   这般天衣无缝的勾当,到底也被川军稽查队挖出了线索。这天夜里,潼川守军联袂永和公围剿东山军械库。永和公遣出潼川码头的红旗管事罗青松,带着二十名精悍“兄弟伙”打头阵。这罗二爷既是船帮少东家,腰间铜牌却刻着“遂宁缉私营特派稽查”的字号,只因此案最先由遂宁缉私营下属的稽查队跟进并主导。   子时刚过,川军工兵营用硝化甘油炸开三道铸铁闸门,震得洞顶钟乳石簌簌崩落。洞窟内未及反应的十二名滇军哨兵,刚摸到汉阳造便被罗青松带人封了退路。这罗二爷左手甩出九节鞭缠住枪管,右手亮出稽查队的铜腰牌。领头哨长啐出口里的唾沫,瞪着他襟前绣的永和公双鱼纹大骂:“你们这些踩两堂水的龟儿子!”   雪亮的德制探照灯扫过,照见垒成塔状的弹药箱,箱面有“汉阳兵工厂”的红漆字样,箱底还印着唐继尧的狼头火漆印。光柱移向东北角时,五十尊克虏伯山炮的炮管泛着冷光。   虽说遂宁此时属于钟体道部辖制,但跟滇军不对付,还是刘存厚冲在最前头。成都皇城坝的川军第二师司令部天亮即收到了捷报。刘存厚看完,转头对幕僚道:“告诉罗督军,滇军伸向川北的爪子,老子剁了。”   五更天时,潼川守军向营长看着最后一门克虏伯山炮被沉入棺材凼,江面浮起一大滩油花。他摩挲着汉阳造枪托上的钢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三丈外就是沉炮的棺材凼,克虏伯炮管入水的闷响,活像往他心窝子里砸秤砣。夜里清点时他特意仔细验过,那七生五过山炮的膛线亮得纤毫毕现。这般好家伙,够把滇军轰出八百里外。   “龟儿子刘司令尽要面子!”他暗骂着踢飞江滩卵石。龙泉驿古道是走不得重炮,可重庆来的英国火轮就泊在香炉滩,使点银元怎不能运?说到底还是怕北洋的老爷们疑心:你川军剿个走私犯,倒攒出个炮兵旅来了?   江风卷来永和公船队的号子声。罗青松那小子精得很,早给自己留下了一箱子小黄鱼,这会儿怕是在潼川银楼里兑大洋呢。向营长低头瞅着怀里清单:汉阳造二百四十杆整,弹药有六十箱,够武装两个连。可那清单底下还压着川军第二师军需处的密令:“所获军械五成解送剑门仓”。   “向长官,这德制探照灯......”小兵捧着缴获的精密物件请示。他瞥见灯罩上的德文钢印,突然暴喝:“砸了!给老子砸成铁饼!”这吼声却虚得发飘,活像酒楼里充阔的穷酸客。   晨光染红涪江时,最后一箱雷管正在潼川码头装车。向营长一把抢过账房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给随行的《蜀报》记者看:“瞧瞧!光烧毁的德械就值三十万大洋!”他故意把“烧毁”俩字咬得山响,明日这数字见了报,便成川军铁面无私的铁证。至于汉阳造何时变成“老套筒”,雷管箱里怎会掺进碎砖头,那是军需官们该头疼的事情了。   江心忽有鱼跃,搅碎了沉炮处的油花。向营长望着那圈涟漪,恍惚间似看见了德国炮镜里瞄准的叙府城堞。若真用克虏伯轰开这滇军据点,他的肩章早该缀上金星了。可如今只能攥着被石灰浆蚀坏的扳机,在军报里编些“亲冒矢石捣匪巢”的鬼话。这乱世里的富贵,到底比那棺材凼漩涡里的沉江山炮还难捞。